第167章

  放眼朝野,也唯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素有声望,若代陛下抚慰将士,必能鼓舞军心。且长公主殿下熟悉各州郡的农桑粮税的情况,沿途调拨军粮,亦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兵部尚书盛修元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
  崇政殿的议事之声冷下来,群臣难以辨明圣意,各自垂首站在御座下方,不再执一言。
  良久之后,谢渊清了清嗓,道:“既如此,便由江宁代朕赴北境犒军,赐抚慰使令节,沿途州郡须全力配合!特赐江宁亲王仪仗,服四团龙纹绯袍,戴三梁冠,配玉带,以彰皇恩。另,户部即刻调拨二十万石粮草,兵部增派两千人马护送。宣江宁进宫接旨。”
  “陛下圣明!”
  群臣散去,退向宫门。谢渊召了言风进殿,他低头埋在兵部关于南境与西岭的粮草请调的奏疏上,执笔批红,言风进殿时并未察觉到谢渊眼底的凛色。
  “微臣参见陛下。”
  谢渊抬了抬眸,“检人司在肃州宣平侯府尚有几人?”
  言风道:“回陛下,宣平侯府在肃州的府邸有一人,名荥芮,是大将军曾任南衙统领时的下属,此人深得大将军信任。”
  谢渊念了一遍他的姓名,道:“荥芮,人可用吗?”
  言风道:“他父亲便是老一辈检人司,此人爹娘都在庸都,心性简单,也懂规矩。”
  谢渊道:“江宁此去北境犒军,但见蛛丝马迹,叫他一五一十记呈,只字片语也不得遗漏。”
  他倒要看清楚,她二人究竟忠奸如何?
  “微臣遵旨。”
  谢文珺申时二刻入宫,身披的白狐裘大氅以金缕线绣着青鸾鸟纹,尾摆无风自动,掠过崇政殿外的石阶。
  她在崇政殿外的月台上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敌寇来犯,北境烽烟未靖,将士枕戈浴血,朕心甚念,特命长公主谢文珺为抚慰使,代朕持节北巡,赍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美酒十车,以犒劳戍边将士。凡军中疾苦,可据实奏闻;凡忠勇之士,可就地褒奖;凡有沿途州郡军粮调度,便宜行事;着令其即日启程,十五日内抵达北境,犒军三日即刻折返,钦此!”
  谢文珺托起双手,“臣妹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卷轴落于掌心,谢渊始终未曾露面,也不曾宣她进崇政殿。
  谢文珺接过圣旨与使臣令节,朝崇政殿内一拜,起身时带起的风掀动月台的细尘。
  转身欲走时,谢文珺骤然驻足回身。
  在那高处,烛火明了几分,谢渊的剪影投在紫檀木窗框之上,久久不动。
  此次犒军沿途跟随的卫队不全是长宁卫,谢渊从北郊大营另调两千人随行,便是要她谨记此行是“代君施恩”。限期紧迫,要沿途调度军粮,十五日太紧。
  若处置得宜,谢文珺必定在朝中与军中皆威望大增。这也是最令谢渊心忧的。由此连犒军这般事,都要掐着时辰算得如此精细。
  实属赶鸭子上架被逼得没招了,但凡有别的抉择,谢渊也绝不会放任谢文珺去北境。
  谢文珺转过游廊没多远,崇政殿便传出茶盏碎裂的声响。
  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往宫外走。
  藏在白狐裘大氅里的手握了又握,抚慰使令节也有了她的体温,谢文珺勉强压制住唇角不受控的笑意。
  即日启程。
  她就要见到她了。
  她总在信里说等战事平定,谢文珺等过,等过了一年又一年。
  其实,究其根本,她不过是想去北境见一见她。
  案头朱批积了厚厚一摞,崇政殿的内侍正仔细收拾了碎掉的茶盏退出殿外,烛台下,玄色织金龙袍裹着的身影微微前倾。
  谢渊抻开一份奏折,是有关西岭瘟疫的奏报。
  他又一连翻阅几份奏章。
  赈灾、军费的银子要播下去,民间百姓失地者众多,各州刺史纷纷上书奏请减免赋税。
  谢渊宽袖扫过御案上摊开的一张张奏折,墨迹未干的朱砂晕了边,往外带出一笔暗红。他的视线愈发模糊,天光暗下来之后,很吃力才能看清奏疏上的墨字。
  谢渊命郑合川支开明窗,往外看,窗外宫墙的轮廓也渐渐模糊、重影。
  郑合川奉着茶盏,道:“陛下,国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仔细龙体。”
  他身为崇政殿的御前太监,已数不清这是谢渊宿在崇政殿的第多少个日夜了,“这么没日没夜地熬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谢渊强撑着精神提笔,却见宣纸上的字迹随着烛影游移,双目泛起细密地刺痛。
  郑合川忙放下茶盏,绕至御座后头为谢渊按揉额角。
  闭目缓了一会儿,谢渊眼前才清晰了些许。
  郑合川道:“陛下,淑妃娘娘宫里来人请多回了。”
  “朕没心情见她。”
  谢渊心思正烦躁,若非翟吉骤然屯兵,北境战事又起,他本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这份烦躁多半来自北雍,他哪还有心情去见翟妤?
  真正想见的人却又不来。
  谢渊问:“皇后宫里一切可好?”
  “皇后娘娘与腹中小殿下一切都好,陛下牵挂娘娘,何不移驾凤仪宫,兴许娘娘盼着陛下呢。”
  他牵挂之人,未必想见到他。
  谢渊道:“她不会,她还在为柔嘉的事怨朕。”
  郑合川道:“皇后娘娘是最识大体的人,怎会怨陛下?”
  推揉片刻,谢渊紧绷的额角松缓下来。他忽而想起什么,“郑合川。”
  “奴才在。”
  “你叫人去临夏,给朕砍一截柳枝来。不,等开春,二月的柳是最好的。”
  郑合川道:“陛下要柳枝何必去临夏,庸都也有柳木。”
  “不一样,庸都的柳木与临夏的不一样。”
  谢渊眼底的凛色淡去,垂眸时神色有笑意,“郑合川,你说说,皇后腹中是公主还是皇子?”
  事关皇嗣,郑合川借几个胆子也不敢妄言,心中一紧,手上的力道便大了,谢渊喉间溢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郑合川忙跪下谢罪:“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谢渊幽幽笑了一声,他只觉得怪诞荒唐,与太监谈论什么夫妻子女?天色向晚,人也有些乏,谢渊叫郑合川扶他去内殿歇息片刻。
  人斜倚着明黄缎靠垫半躺下,殿外值守的小内侍便捧了食盒至内殿外,“陛下,皇后娘娘煲了鸽子羹,问陛下可要进些?”
  谢渊立即坐直,将软绵绵的御体撑起来,“皇后呢?”
  内侍道:“皇后娘娘在殿外候着。”
  郑合川脸色一变,赶在谢渊发话前紧跑着将荀淑衡自崇政殿廊下搀扶进内殿,退出去,便拧着小内侍的耳朵上别处教训人去了。
  荀淑衡扶着腰身,正要行礼,便被一只手扶正了身子。
  谢渊转瞬恢复了从容神色,体态也挺直了,他屏退崇政殿所有人。
  “皇后,你跟朕来。”
  他一把抓住荀淑衡的手,触感冰凉,带她走到批阅奏章的御案之后,案后是一张蟠龙椅。而后他握着荀淑衡的手按上雕龙扶手。
  “你坐。”
  荀淑衡猛地抽离了手,脸色骤变,后退一步,“陛下,臣妾惶恐。”
  “朕让你坐。”
  谢渊执意要她坐下,将朱笔交到她手中。
  “陛下?”
  荀淑衡欲搁笔请罪,却被谢渊反手握住手腕,“大凜十五州,三百余郡,县一千六百有余,诸事繁杂。但你与皇儿不要怕,自今日起,朕会一一教你如何处理朝政。”
  “陛下!”
  荀淑衡想起身,被谢渊箍住双肩按回龙椅上。
  “听朕说完。”
  荀淑衡渐渐冷静下来,认真听着。
  谢渊屈膝蹲下去,矮了荀淑衡一头,再想看清她的容颜,便得抬首仰视。
  自他登基以来,在彻底肃清祺王逆党与留荀家一脉之间摇摆过数次,他怕余孽未清来日成腹心之疾,又深知若母族无人后妃在宫中日子难熬,恐有朝一日他的皇后遭人欺凌,而他迫于大局无力相护,只得让她生吞了那些委屈。故而这么多年虽有杀心,却始终未对荀家下手,就这么一直冷落着。
  荀氏只剩荀岘一个有名无实的左相,与刚擢升为户部尚书的荀书泰,此外族中其余子弟再无拔擢。
  也幸而,她从未令他为难。
  夫妻数年,她不曾以情分开口为荀家任何一人讨封。
  “朕的皇后不是寻常女子,这么多年夹在朕与荀家之间,难为你了。”
  烛火下,荀淑衡才看清谢渊脸色憔悴,似有病容,他侧脸轮廓依旧分明,目光比他们初结为夫妻时多了一种干练锐利。
  “昔年父皇突然赐婚,下旨令朕离开庸都就藩,朕满心怨怼。而今才觉是上天眷顾,若非如此,朕便娶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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