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千里镜所及之处,阴云正在荒原与湖泽之地上空聚集。
两日内,必有暴雪至。
赫连威已开始命军士往城墙泼水,一桶一桶的冰水往下倒,想利用暴雪天气在城墙外冻凝成冰壳,一则加固,二则防敌军搭云梯攻上城墙。
北雍云崖城外的伏兵不敌长槊轻骑,很快落败,直至被尽数剿灭,云崖军镇也再没出动援兵。
赫连威竟不为所动。
这很古怪。
很少有主将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兵卒被杀、被俘。除非,他没法增援,没法救。战壕中的伏军是从军中选出的死士,本就抱着有去无回的必死之志伏于城外。
生当饮敌血,死亦守山河。
悍勇之士,令陈良玉心生几分惋惜。
下一刻,她便断定:“云崖城内断粮了。”
赫连威不出来迎战,陈良玉判断云崖粮草撑不过一日,甚至雍军已经是饿着肚子在守城了。
“岳正阳!”
岳正阳本就随在她身侧,忙道:“老师。”
陈良玉道:“你知道北雍镇南侯步仞,可知步仞运送辎重惯用哪条粮道?”
岳正阳道:“学生知道。自北雍都城运送粮草,最快的路线是借道山胡部族到惊蛰湖一带。”
“粮道不止一条,这条路也不是最安全的,可北雍刚损失云崖粮仓,急于补上粮草,必会走这条路。”
陈良玉道:“不错。”
山胡本是草原上一个中不溜的小部族,前些年草原内乱,樨马诺、奎荣与酋狄相继吞并其他小部族壮大自身,山胡位于草原边陲无力抵抗樨马诺部落的吞并,部落首领带领部族子民投靠了北雍。北雍在昔日山胡族的聚居地修建城池,置郡县,将山胡族人编入户籍,战时从山胡族人中征发军士押运粮草。
岳正阳懂了,热血一沸,“学生带兵截断他们的粮道!”
陈良玉理解赤心少年急于建功立业,耐心教他:“匹夫之勇,不可有。”
“学生知错。”
“山胡部族如今与北雍人杂居,城郭建在北雍腹地,要从这里到草原绕行攻破山胡县,二十日犹不足,不等你截断粮道,北雍的辎重后援早已抵达南境了。”
“依老师之见,就放着这条粮道不管了吗?”
“等候时机,时机到了,有你表现的时候。”
岳正阳抱拳拱手,喜道:“是!”
赤子之心一片敞亮,陈良玉倒觉得有些可惜,可惜大哥唯一的女儿被困在宫墙内,没法亲自来瞧一眼云崖军镇的火与惊蛰湖的水。
将门儿女,岂甘偏安?
陈怀安本也该投身行伍,进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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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怀安]:《一挽2》女主一出场。
今天更两章,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4章
羊毛毡浸了水, 披在身上,瞬间凝成冰甲。重步兵持盾在前抵挡箭矢,轻步兵披了浸水羊毛毡,扛百余架竹制饮水天梯突进云崖西南墙角, 四十辆改装粮车推出, 车上的牛皮水箱内储掺盐的低温卤水,与牛筋泵相连。
弓箭手箭矢连发, 覆盖城头逼退云崖守军, 掩护步兵与水车。
卤水沿着竹管喷向城墙。
赫连威这下可迷糊了, 愣了一阵, 大笑。
“赫连将军为何发笑?”
赫连威道:“陈良玉此妇技穷了, 泼水成冰, 反助我城墙更坚实, 待暴雪一至,便是她兵败之期!叫将士们再熬一熬, 眼见便熬过去了!”
“是,赫连将军。”
鏖战至夜间, 云崖守军见陈良玉大军仍纹丝不动,只有千余步兵拉着水车在城墙下不断地往城墙喷水。
雍军往下泼, 凜军向上滋。
双方活都干得很起劲。
入夜后,云崖镇城头守军开始懈怠。
没人注意到,在火把照不到的城墙根下阴影最浓重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挪动、聚集。
翌日晨初,天光大好, 忽然之间有阴云自西北天际翻涌而来,吞没了日头。
俄顷之间,漫天雪幕。
云崖东翼炸响了火药罐, 赫连威瞬间明白拉水车往城墙浇水是陈良玉声东击西之计策,紧急调了西城三成兵卒前往东侧门增援。
赫连威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他临走,在西门戍楼加增一倍岗哨。
昨夜趁夜色掩护汇集在云崖军镇西城墙下的重锤兵掏出包铁木锤,一锤一锤有节奏地敲击。城墙内部夯土被速冻的冰晶撑列,墙体内传出冰裂声。
墙体外的青砖随着规律敲击逐渐裂出缝隙。
“报——”
云崖西城门,探子兵来报,“东翼有女兵来攻!”
副将道:“女兵?多少人?”
“几千。”
西城楼开始雀跃、骚动,七嘴八舌。
“我们这边中凜的兵纹丝不动,女兵攻城?我活这么大,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的稀罕事。”
“副将,会不会这边领头的将帅根本不是陈良玉,大军摆在这里虚张声势,掩人耳目,陈良玉真正的意图在东城门。她迂回至东城门,趁我军主力都在西城,借机破城。”
“是了是了,肃州云麾军是陈良玉一手带起来的,尽是女兵。”
“女兵长得好看吗?”
一片嘁声,“嘁——”
“我就不信你们不好奇?”
城墙上撺哄鸟乱、人言蜂起,云崖镇西城墙开始裂缝蔓延,乍破,迸裂。
异响频频。
巡视城墙的虞候问另一人:“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风声呼啸,尖锐,像野兽嚎叫。城墙上兵卒还在议论,一片嘈杂之声。
“风刮的。太冷了,进屋喝口热茶。”
“走。”
云崖军镇东翼,林寅率云麾军兼程赶到,在东城外叫嚣:“让翟吉滚出来迎战!”
云崖军镇南边环山,镇东部是后翼,是以刚开始兵力多半都陈于西城楼,东翼兵力空虚,也未挖壕沟、埋伏兵。
赫连威想,所幸只有几千人。
冷不防滚了几个火药罐炸响,还好城门是铜浇铁铸的,足够坚实,只掉了几大片门漆。
林寅在赫连威眼里极其没有攻城的诚意。放箭她就利用山石做掩体躲掩,不睬她,又大摇大摆出来张狂,嘴巴不干不净,嚷着让堂堂北雍皇帝去匪窝做压寨夫君。
此女轻佻无行,儇薄至极!
林寅是赫连威这种古板忠心的臣子天生的克星。
赫连威眼中辱皇帝,便是辱国。
赫连威气得完全忘了对方只有几千兵马,将城西的箭雨又一次覆盖到城东。
“姑娘们,躲!”
雪愈发下得大了,转眼模糊了箭矢破空的轨迹。箭头插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像死了无数只刺猬。
林寅掏了掏耳朵,“生什么气啊,玩不起。”
赫连威嘴角一抽,扬手,再放下,云崖镇东部山上的守军已抛下滚木礌石。林寅侧身躲过滚木,座下战马却没躲过石块,马身一歪,林寅摔倒地上一个旋身站稳,正这时,城头划来一支箭不偏不倚射穿了她的肩胛。
赫连威还保持着握弓的姿势,站在高处冷森森往下看。
林寅眼神骤变,与他对视一眼,收起嘻嘻哈哈的那副样子,飞身躲进掩体。
俄顷,东城门洞开,城中守军叫喊着奔涌而出。战局急转直下,林寅只带了五千云麾军,兵力也不足。
城西的信号弹没发,陈良玉应当还需要一些时间。
为今之计只有硬撑,拖一阵子。
林寅折断箭杆,箭头留在肩胛的骨肉里,反手拔出佩剑。
“云麾军将士,迎战!”
“死战不退者,来世本将与你们同饮庆功酒!”
“死战不退——”
女兵高喊的呼声化作千百道回响,在山壑间来回激荡。信号弹在空中爆出黄色烟雾,是给幽州司马柴崇的支援信息。
交兵未久,雍军刚摆开阵势,云麾军便节节败退。干脆长矛背在身后,手持短弩,边驰射边退。
雍军果然追击。
追出几丈外,云麾军退到一处还算平阔的地形内突然改变走位,游龙摆尾,看似无章无序,却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已在云崖镇外荒土上展开阵型。
此时一部分追击而来的雍军已踏入阵中,震位骑兵持盾冲出,将退路堵死,也阻断救援的雍军,长矛军接着便将长矛扎入阵中雍军身体。
赫连威急令中军强攻坎位。
而乾、坤两位的军士从两翼夹击,长索套马,钩镰枪勾人,将突围的人拖回阵中。
林寅指挥各方位依次轮转,雍军在不断变换的攻势中顾此失彼,陷入混乱。最终,林寅阵旗一摆,残敌便尽数被绞杀在阵心。
阵型再次快速变换,对准仍旧追击而来的雍军。
赫连威立于城墙垛口,眼看着这一莫测的兵阵不足一炷香便将阵中的兵卒绞杀殆尽。他道:“难怪此女嚣张,敢直呼陛下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