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叶蔚妧近乎狂妄地笃信,朱影定会找到解疫之方,那是她最后送给她的名满天下之途。
  官差头子吹燃火折子,两眼在火苗上定了定,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
  “死了好,死了也就解脱了。”
  朱影还在试图阻拦官差头子,一身素净青衫在灰暗的官差灰袍子里显得异常明净。她说不了话,官差也不懂她比画的意思,举着棍棒将她赶回医棚。
  “放开她。”
  叶蔚妧的嗓子被炭块烫坏了,沙哑无比,听起来当真神似朱影被浓烟熏坏的嗓音一般,却多了一股不知所起的威压。
  官差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他们的头儿。官差头子也怔住,多年办差识人,头一次见着如此怪异的人,他隐隐感到这位黑衣女医十分危险。
  叶蔚妧道:“青天白日点火,三十里外也能瞧见烟雾,不怕让人查到?要办事,还是夜间稳妥。”
  官差头子仔细一想,心道说得也是。他手一摆,叉着棍棒的官差迟疑地松开朱影。
  叶蔚妧看了她一眼,掀开帘钻进医棚。
  朱影只好跟上。
  她试着说话,喉间溢出一丁点气音,叶蔚妧这次给她喝下的药比以往几次都更猛烈,若非没有毒性,还以为叶蔚妧当真要毒哑她。
  “不必。”
  叶蔚妧道:“我知道你想谢我拖延时辰,大可不必。这里是云杉郡,城阳伯的大营在铜门关,相去不远,却多半是山路不好走,去山林里采药的那几个士卒没有马匹,以最快的脚程回到大营请人,也要暮后才能赶来。”
  朱影缄默,对叶蔚妧言谢也着实讽刺,灾祸因她而起,她却如此安然地在自己创造的磨难里扮演救世菩提。
  叶蔚妧飞快地从自己怀中的贴身内袋里取出纸卷,纸卷沾着些许暗红的污血渍,她铺平提笔,笔走龙蛇地疾书,将疫患服药后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的症状补齐。
  而后,与早前的疫方叠在一起,不容分说地塞进朱影手中,“倘若这次来不及,也不必过分自责,你还来得及救下更多的人。西岭,还有庸都,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夕阳很快从山谷西侧的峰峦间沉落。
  最后一点光焰没入山坳时,整座山谷忽然静得能听见枯枝叶落地的轻响。
  西北角的盘山道没有再传来马蹄声,那是城阳伯麾下的兵能赶来的唯一方向。
  官差头子望了又望,似乎在等什么。眼见天光大暗,山谷的雾更浓稠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
  子夜,雾气结成了霜,在茅草屋顶覆了一层滑腻的外罩。
  官差头子脊背驼下来,叹了一句,“动手吧,这都是命。”
  “头儿,要不再等等?”
  “老子没等吗?午后大人就让尽快处置了这摊子事,老子拖到现在老子没等吗?也许城阳伯压根儿就没想赶过来救人,说什么绝不同意,还不是怕引火烧身?老子上头一堆青天大老爷压着,老子能咋办!”
  官差头子好似整个人的最后一根弦突然崩断了,发牢骚般痛斥手底下人一通。
  “点火!”
  一袭青衫出现在官差头子眼前,他吓得一惊,却也没再诚惶诚恐地到处躲蹿。
  他抱着头蹲在槐树下。
  “叶太医,你们报信的人我没拦着,郡尉大人那里我也替你瞒下了。谁都不愿意沾上草菅人命的脏事,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小人物。”他拧过身子,指了一圈身后的弟兄,“大人布下的差事办不好,小人和这些弟兄命都保不住。倘若您再阻拦,我也只好无礼了。”
  “烧,烧干净了才安心!”
  一个官差粗嘎地吆喝着,声音麻木狠厉。他挥动手中的火把,火苗接连蹿起。
  “不能点火!他们还活着——”
  急火攻心的瞬间,朱影咯出一口血,喉间的字句竟完整地滚了出来。
  “我知道瘟疫从何而起,”朱影攥过叶蔚妧的手臂,对官差头子道:“把我和她交给云杉郡郡守,说你已查明散播桃花疫的人……”
  叶蔚妧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折,“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为了诬我,连同你们叶家几十条命都不顾了吗?”她眉峰压得极低,睫毛下的阴翳里满是费解。
  朱影却不再受她威胁,甩开她,继续对官差头子说道:“……此为大功一件,足可抵瞒报患疫人数的过错,此时去禀报,郡守大人不会怪罪于你!”
  她顾虑着九华山庄的几十口人,是以这些日子一直叫叶蔚妧牵着鼻子走,她无比清楚如此一说,必会给九华山庄招致麻烦,可她只能先顾眼前。
  反正也没辙,走一步跟着一步走,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官差头子犹豫片刻,“这……”
  “近千条人命,大人高抬贵手,他们或许还能活命,还有救。”
  屋檐下的干草穗子引火直往房梁轰燃。
  “大人!”
  撒上硫磺荆棘枝梢刚沾上火星,就滋啦地冒出烟雾,跟着窜起细窄的火苗。
  云杉郡的山路岳正阳不熟悉,要从铜门关到瓦罐村,官道绕远,他为了抄近道走了临渊那截险路,路最窄处只容得下一匹马过道,马的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崖面上。
  从险道下来,一行人便迷了路。
  裴旦行道:“岳公子,还有多远?”他声音在抖。
  岳正阳拉扯缰绳,将背在身后的弓箭摆正,挨了几板子的骨头还有些痛,“不远了。此处多山,夜间难辨方位。”
  “公子,你看那里,有火光。”一骑卒指向东南方位。
  岳正阳勒转马缰,“快,尽快赶过去!驾!”
  身后三十战马喷鼻喘息,往盘山道奔腾。
  盘山道走尽,便一眼瞧见山谷下燃着火光的村子。
  叶蔚妧笑朱影如此天真,她单纯得似乎从来不相信世间有恶,亦对官场的险诈一无所知。一旦此事捅破,案子查到她们任何一人头上,哪怕是长公主出面,也难保全九华山庄。
  今日唯有她一死,朱影才能活。
  腾起的火墙冒烟熏得叶蔚妧眼眶发酸,她不肯眨眼,“大错已经铸成,我不要再像鬼影那样活着,我不要!”
  这千疮百孔的世道,熬着也没什么滋味。
  不如就此歇了。
  盘山道的马蹄声终于在这个凉夜响起,足有二三十骑。
  她再无犹豫,猛地转身,走向火光中充斥着惨叫的草屋。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箭矢压过火焰,精准地射向被火焰烤得滚烫的铁锁。“当啷”一声,锁着屋门的锁链应声而断。
  疫患仓皇逃出,却大多奄奄一息。
  屋外是更大、更烈的火圈。
  “阿竹!”
  人影婆娑的暗夜里,裴旦行分毫之间便锁住了那道他最熟悉的身影。
  叶蔚妧墨色的衣袂在热风中翻飞,扑火的飞蛾一般,从容而决绝地走进热浪。
  她的衣摆边缘开始卷曲、燃烧。
  “阿竹,停下!回来!”
  裴旦行的声音凄厉到非人。
  “裴大夫,危险,不能过去。”随岳正阳而来的骑卒七手八脚拖拽着他。
  “放开我!放开!”
  挣扎中,裴旦行的外衫被撕烂了一个口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阿竹,你出来!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救人!”岳正阳下令。
  岳氏的亲兵精锐一拥而上,迅速去扑火。
  官差头子已跪在他面前,“小将军,里面全是瘟疫……”
  “本将奉命处置西岭疫患,再敢延误,以抗命论处,立斩不赦!”岳正阳手中马鞭一指,“灭火,违令者斩!”
  火焰吞噬了叶蔚妧半个身子,在浓烟呛入肺腑的剧痛中,她听到裴旦行的声音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强忍着痛侧过头,目光透过炽热中扭曲得变了形的空气,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掩饰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嘶吼、疯癫如乞丐的男人身上。
  她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似在嘲讽,也似在自嘲。
  看啊师父,你教的仁心救不了世,你守的人伦也困不住我。
  官差也围上去,用沙土扑打外围的火焰,骑卒奋力拨开荆棘火墙,腾出一道缺口。
  裴旦行冲过去想要抓住烈焰中心的黑衣。
  “轰——”
  一股更为猛烈的火焰与浓烟从门内喷涌而出,屋子在他眼前坍塌。火光冲天中,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在炽火中卷曲、蜷缩,最后如同燃尽的纸偶,轰然倒塌,化为一片灼人的火星与焦土。
  裴旦行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飘落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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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2章
  九华山庄的院墙很高, 下人们会将墙根攀附而上的藤蔓修剪了,刨出根。空气里没有死寂的腥与焦,只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后厨隐约飘来的、暖洋洋的糕点甜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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