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士卒易征, 二十万军士的兵器却没那么快可以锻造出来。
陈良玉望着北方的烽烟, 盘算从哪里去找兵械补缺。
欲扼住翟吉的咽喉, 必得在开春之前占了湖东草场和云崖军镇, 不然待春风乍起, 湖东草场燃过的余烬就是再生牧草的天然灰肥。
牧草肥美, 兵马便强壮。
彼时,西岭大营, 城阳伯领军又击溃叛党,攻下一城, 缴了一批刀枪斧钺、弓弩长戟,暂且在一座靠北的城池中堆放着。
那座城人口少, 靠近幽州边界,名苍城。
陈良玉特令亲兵送信函给城阳伯,被对方推诿搪塞了回来,不仅如此,还以北境战事在即缺兵少将为由, 将岳正阳送来了肃州大营。
兵器不借,还塞了一个活人到她这里。
陈良玉嘴角抽了抽。
不日幽州探子来报,城阳伯要将那批兵械悄悄运走。与此同时, 陆广荣的人也在蛰伏,想伺机袭取军械。
景明道:“西岭叛党未除,城阳伯将兵器看得紧些,也情有可原。”
况且兵戈之物,借了哪有还的。
“小姐,如今怎么办?”
陈良玉坐在帅账案后,道:“借是借不来了,只能从别处想法子。”
林寅道:“城阳伯铁了心不借,能有什么法子?这批军械是离我们最近的了。”
陈良玉眼珠转了半圈,景明了然——
她打算明抢。
太守死板规矩的人做不了将才,就这点而论,陈良玉自小就是个带兵打仗的料子,向来剑走偏锋,出其不意。
有些手段在景明看来也相当缺德。
陈良玉道:“岳六公子到了吗?”
景明叹了一声,“昨日就到了。”
他把人从帐外带进来,半大的少年比他稍矮半头,景明怜悯得有些不忍,在岳正阳左肩拍了两下。
在岳正阳看来,拍肩的动作是要对他委以重任的前兆。他不知即将要发生什么,还浸在即将能建功立业的希冀中,眼神明亮,神情欢喜。
陈良玉给他一道手书,道:“本帅得到线报,陆广荣调了两千人埋伏在苍城附近,欲寻机取回城阳伯缴获的兵刃。事态紧急,来不及知会城阳伯,你可愿带兵前去?”
浦一到,便能领兵,是军中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岳惇也未曾叫他单独带过兵。
岳正阳欢欣鼓舞,“自然,末将领命。”
陈良玉看了眼景明,又看了眼林寅,道:“你们俩,跟一个去,给岳六公子做副手。”
岳正阳忙摆手,“岂敢叫景将军和林将军给我做副手?”
陈良玉以“历练”的说法打消他的顾虑。
又问:“谁去?”
景明道:“属下去罢,这诓小孩的缺德事儿,让林寅少干。”
陈良玉啧他一声。
岳正阳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问景明:“景将军,什么诓人?诓谁?”
陈良玉道:“别听他胡言乱语,你这便调兵去苍城。若遇叛军,知道该怎么做吗?”
岳正阳颔首,神色坚毅,道:“大将军放心,必定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陈良玉果断摇了摇头,道:“若叛军攻过来,本帅令你尽快疏散苍城守军,西岭的军士认得你,这件事于你而言不难。”
岳正阳一时没明白陈良玉的意思。
“疏散守军,那不成逃兵了?”
陈良玉煞有介事,道:“一场仗有一场仗的取胜之法,苍城地势盘错,得把叛军引到城外再打。叛军此次偷袭是为丢失的军械,这批军械正是诱饵,待叛军押运军械出城,景明助你在西城门包抄,便可一网打尽。”
岳正阳茅塞顿开,“末将受教了。”
当晚,叛军夜袭苍城,岳正阳将兵械库周遭守军尽数疏散。叛军不费什么力,便将兵器连夜运往城外,朝西走,起初还以为有埋伏,直至出城也只遇到了零星几个兵卒。正当叛军以为城内守卫空虚、捡了大便宜时,城外山坳突然出现骑兵包抄。
长弓如满月,将逃路围成铜墙铁壁。
前来夜袭的叛军小头目只看了一眼山坳骑兵肩头的鹰头甲,便认出这是北境陈良玉麾下的鹰头军。
陈良玉也盯上这批军械了?
中了她的计!
景明立一杆长枪在前,喊道:“尔等叛贼,缴械不杀!”
不多时,两千叛军的兵刃便相继丢在脚下,降了。
景明将他们的兵刃连同从城里运出来那批尽数收缴了,马车拉着,他没敢从苍城城中借道,打算自城外绕行一段路往肃州去。
他叫底下一士卒去唤岳正阳,令苍城守军把捆了的降军押解,待天亮交给城阳伯岳惇处置。
车马绕过苍城,往北行不远,岳正阳便快马追了上来。
他方才想明白今夜是怎么一回事,喘嘘摸了把后脑勺,下马攥住景明的马辔头,央求道:“景将军,你带我一起回北境吧,我爹会打死我的!”
还不待景明回答,城中已亮起火把,星火伴着马蹄声直通向城门外。
“逆子!”
一浑厚声音,字正腔圆。
岳正阳浑身一凛,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爹。”
城阳伯岳惇驱马绕过岳正阳,拦下景明,身后兵卒紧跟着拔刀围上来。
岳惇道:“景副将,这么做事不厚道吧?”
时至日旦,城廓的墙垣与屋脊顶都积了霜,群山在浓云下若隐若现。
陈良玉恐有疏失,披了厚重的氅衣在祁连道隘口等景明的消息。远远地,见背了军旗的信卒一人一马往肃州急奔,便知道这批兵械叫人拦下了。
等闲人景明应付得来,能连人带兵叫人扣下,只能是城阳伯岳惇亲自来了。
她翻身上马,赶往苍城。
苍城城楼上的油毡火把在日旦的风中明灭不定,城门外的石板路泛着寒凉的光,城中传来阵阵呜咽,似流水,又似长风。
陈良玉进城未遭阻拦。
玉狮子前蹄踏进城门口,抬眼便见甬道陈列一张粗条凳,岳正阳被剥去盔甲,浑身只剩单衣,人趴在那,口齿勒着布条,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在条凳上。一士卒竖了根碗口粗细的军杖,朝岳正阳臀部一杖一杖打下去。
原来朦胧听到的呜咽声并非流水、长风,是从岳正阳喉咙里发出来的。
“住手!”陈良玉勒马,喝止杖刑。
岳正阳疼得前额渗出汗丝,死咬着牙,余光瞥见一抹缎子白,他认出那是陈良玉的坐骑,眼神半分可怜,半分幽怨。
陈良玉经过他瞧了一眼,血还没洇透里衣,想必还没落下几杖。
幸好无碍。
岳惇叫人搬来一张四方桌,两把坐椅。
就这样搭就一个简易的谈判桌。
桌上一壶暖茶、一碟点心也没有,毫无待客之道。
陈良玉与岳惇各据一椅,对席而坐。
景明站到陈良玉身后。陈良玉道:“怎么不拦着?”
景明道:“拦了,拦好一阵子,非要打拦不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子打儿子,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岳惇哼一声,道:“先别管那个逆子了,大将军,你借兵械不成,也不好明抢吧?要不是老夫我高瞻远瞩,料定叛军今夜夜袭,提前等在这候着,这批兵器就落在你的腰包了?”
陈良玉道:“城阳伯这话本帅可不爱听,什么叫明抢?”
“不是明抢是什么?”
陈良玉问道:“你缴获这批兵器,上奏朝廷了吗?可有记册?”
岳惇语滞:“老夫还没来得及上报!”
“没上报再好不过,免得城阳伯还要再写报损的折子。”
“西岭又是叛军,又是瘟疫,事有轻重缓急,这不就先将这批兵器在苍城搁置几日吗?这一纵一放,反倒成了你陈良玉的囊中之物了?不管怎么说,兵器不可能叫大将军带走。”
陈良玉道:“你缴获的兵器没守住,被偷了。眼下这批是景明从叛军手中截获的,既然是我北境的骑卒征缮所得,合该归本帅!本帅带走理所应当。”
“兵械库被偷,还不是你教唆那逆子引开守军在先?”
“是本帅令岳六公子疏散兵械库守军。可你兵器丢了,结果摆在面前。”
“你还讲不讲道理?”
“本帅哪里说得没道理?”
岳惇缓了好几口气,仰天长叹,“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城阳伯,本帅也不容易。”
“你又不容易了?”
陈良玉坐端了,摆出一副讲道理的姿态,“城阳伯,你也说事有轻重缓急,北雍四十万大军压境,没这几车兵械,难不成让北境将士赤手空拳与人搏杀?”
岳惇也想到了,按理说几车兵械劳不动陈良玉亲自出马,甚至平日里劳不动景明,如今北境兵马大元帅与鹰头军为了这些器物前后脚都到了苍城,只怕北境的战势险峻,他也实在不好按着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