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山洞里有辛烈刺鼻的雄黄粉的味道。应该是为了防蛇虫鼠蚁。
  朱影挣了挣,手脚被绑得很紧。
  那人似乎在她脸上划了几刀,草药汁渗进伤口,灼痛。
  此刻是白天,天光从头顶石缝里漏进来,洞顶的钟乳石尖端不断有水珠滴下来。
  “嘀嗒,嘀嗒。”
  在寂静中一声比一声更清晰。
  朱影清了清嗓子,铆足劲儿,喊——
  一张口,她更绝望了。嗓子哑得厉害,喊不出多大声响。她被人灌了哑药。
  这个洞穴太大,即便能喊出来,也只会在四面山壁上撞出回音,若招来山间猎食的狼,她手脚都被捆着,怕是只有被开膛破肚给豺狼充饥的份儿。
  掐灭她唯一希望的是,她是为了南下采买药材才出大营的,与她同行的几个兵卒这会儿怕也被迷晕了捆在哪个山洞。从舜城南下买药,脚程最快也需个把月,短期内大营不会派兵出来寻她。
  四下无人问津,救援遥遥无期。
  头很晕。
  朱影心知迷晕自己的不是迷药,是麻沸散。药效快过了。依着自己醒来后头晕的程度,朱影在心里诽了一句:医术不精啊,麻沸散用过量了。
  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缓慢地死?
  正想着,山洞洞口窸窸窣窣一阵杂响。
  朱影是头朝洞口的,她把脖子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才看到叶蔚妧拨开洞口杂草和藤蔓的遮掩,提着饭盒走到木床前。她先喂朱影喝几口水,把稀粥、饭菜放在她床头。
  叶蔚妧俯身时,朱影看到她衣襟下似乎也有纱布包扎。
  朱影很吃力地哑声问道:“其他人呢?”
  她在问随从的几个兵卒。
  叶蔚妧默不作声地拆开她脸上的纱布,刮掉敷在她脸上的草药。朱影张了张嘴巴,牵扯到脸颊,顿感被火灼伤过的半边脸很紧绷,像被针扎过一圈,密密麻麻地疼。
  难不成,脸被缝上一块补丁。
  眼下她身边换做旁的任何人,朱影都会觉得这个念头傻爆了,可她眼前的人是叶蔚妧。她真干得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简直多此一问,她脑子又不是第一天有病的。
  叶蔚妧仍缄默着做自己的事,她指尖飞起两只晶莹得几乎透明的蝶,落在朱影感到痛的半边脸上。
  凉丝丝的,痛感稍减。
  叶蔚妧忙完自己的事,在床沿静坐片刻,自言自语道:“瘟疫是活的,是活的。”她神情突然很亢奋,按着朱影的肩膀,木床被她摇得快散架,“我没错,是师父错了!瘟疫,它是活的。”
  “你会相信我的,你一定会相信我!你把你的名字和家都给我了,怎么会不信我呢?”
  朱影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张跟她从前长得一模一样、无限放大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应该……在娘肚子里……”
  就掐死你!
  她喉间一使力就痛得厉害,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叶蔚妧听到她说“娘肚子里”,眼尾顷刻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手背一抹。
  “师父不信我,他把我当孩子。他只会把我当孩子,我是他妻子!他为什么不肯爱我?为什么不肯要我们的孩子?我已经放过他了,我离开梁溪城,去庸都,他又追来,下贱!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庸都吗?因为你在那里,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就想去找你。”
  “可我夺了你的名字,我成了叶蔚妧,我代替你活在世上,你却变成我的影子。你怪我吗?”
  “娘会怪我吗?”
  “娘会不会怪我,占你姓名,夺你家产,还杀了你爹?”
  “你……杀了爹?”
  “是我啊。”
  是她锁上的那扇门,让弃她于荒野的那个爹葬身火海。
  朱影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挣扎,想把手脚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绳子却越扯越紧。
  叶蔚妧任她如何挣扎,无动于衷。
  她从地面上拨出一只死掉的蠕虫,道:“瘟疫就像虫子,会钻进人的身体里,生小虫子。虫子越来越多,会噬血肉,人受不住就死了……可为什么有的人能活下来?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感染瘟疫却能活下来吗?”
  朱影的手腕磨出血,“你不要……一错,再错!”
  “如果虫子很小,很弱,人就不会死。在临夏我就想到是这样。”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西岭的瘟疫,是你?”
  叶蔚妧道:“是我。不止西岭,临夏,罹安,也是我。朝廷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有死人就会有瘟疫,我何错之有?”
  朱影嗓门似乎要撕裂了,仍只是低低地一句蝇语,“你……为何不肯……做个好人?”
  “好人,谁是好人?当今皇上是好人?临夏和罹安因他抢皇位打仗死了多少人?陈良玉是好人?东胤的十七万战俘,被宣平侯府征去挖河道,如今活着的还有半数吗?那皇宫大殿之上都是恶人,个个自诩为苍生,为黎民,可谁又真正管过苍生黎民的死活?朝廷打的哪一场仗,不比一场瘟疫死的人多?你为什么不去指责他们,反倒是来怪我?我才是要救黎民苍生的人,我是在帮他们!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不会再次感染,如果人主动去感染弱小的疫毒……”
  朱影一字一顿道:“没有人会主动去感染瘟疫。”
  “那就只让能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活着。”
  “你……有罪。”
  叶蔚妧道:“只这一回,世间便不会再有桃花疫了,不会再有了。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不是吗?”
  朱影的挣扎在叶蔚妧看来比虫子的蠕动还要无力,她解开了束缚朱影手脚的布条,拍了拍衣角,转身从布满杂草和藤蔓的洞口出去。
  朱影挣扎着滚到木床下面,四肢绵软站不起来。叶蔚妧送来的水和饭菜都有问题。
  木床四周果然洒了一圈雄黄粉。
  叶蔚妧在洞口对什么人吩咐了一句:“别让她出这个山洞,也别靠近她。”
  有人声回道:“是,叶太医。”
  洞外有人把守。
  即便手脚没被绑着,她也走不出去,朱影翻自己的袖袋和襟领,备着防身的药粉也没了。这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影摸了摸脸,直呼叶蔚妧真是个颠婆——
  真在她脸上打个补丁。
  好几个补丁。针线缝合。
  待身体恢复些体力,朱影便把床头的汤羹和饭菜扫干净了。这里头定然放了些蒙汗药,分量不多。
  就算不吃她送来的饭菜,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吃或不吃,都没什么分别。
  叶蔚妧再次出现在山洞,是两日后。她这次带了把剪刀,在朱影脸上拆线。朱影趁她不注意,扒开她的衣襟。
  叶蔚妧胸前缠着纱布。
  “果然。”
  叶蔚妧平静地把衣襟整理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恨你,我只恨那个老匹夫。你的脸因我而毁,我削肉还你,我们两不相欠。”
  “你真是疯子!”
  真是个疯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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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5章
  叶蔚妧把拆过线的剪刀随手丢在一片水痕上, 洞顶的钟乳石还在朝下滴水。
  水滴落在朱影脚边,朱影朝下看,地面陷着一个小水坑。
  脚一勾,就能拿到那把剪刀。
  那餐之后, 再没人往山洞送饭来。守在洞口的人正是受城阳伯岳惇差使跟朱影南下买药的几个兵卒, 那些人不知为何听命于叶蔚妧。这山洞没有别的出口,洞口有兵卒把守, 硬闯也闯不过去。朱影留意到几人眼神中透着慌张, 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一处溃烂后结痂的桃花状伤口。
  这几人已身染桃花疫。症状较轻。
  朱影两天没进食, 又连着被下药, 整个人气若游丝。
  “你别再作恶了。”
  “我没有!”
  叶蔚妧厉声道:“瘟疫是活的, 为什么没人信我?为什么连你也不信我?”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罐子, 双手举高, 砸在地上摔裂了,罐子里爬出一只蝇虫大小、通体黑色的蠕虫, 腹部鼓胀成透亮的血红囊袋。
  蚊虫腹部吸饱了血,就是这般模样。
  朱影退了两步, “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叶蔚妧道:“血蛊。被它吸过血的人,会感染桃花疫。”她挽起衣袖, 细腻光洁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三两处掉过血痂的痕迹。创痕陈旧,不是近日才有的。
  “你感染过桃花疫?”
  朱影一想,顿觉不对。
  “你用你自己的身体,养蛊虫?”
  黑色血蛊滚在碎瓦片之间一动不动。
  叶蔚妧伸出小臂,再把衣袖挽上去一截, 动作间朱影才瞧见她衣衫尽是一块块药毒暗斑。叶蔚妧腕间系一枚细小的铜铃,铜铃一响,血蛊伸头探了探四周, 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便蠕动着臃肿的身子朝叶蔚妧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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