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谢文珺出面, 刑部格外好说话。
琼台东南角生了一棵百年桂树,树干粗壮,晚风一吹,桂子香能飘很远。
粤扬楼年初花大价钱请了个笙箫班子,这里能听到楼里的丝竹管乐声。曲子谱得壮阔,听曲调不像是南方的。
陈良玉就着汤匙进了小半碗汤羹。
汪表与邱仁善既已死了,眼下便无法顺着藤查到后宫去。
陈良玉道:“倘若淑妃真是翟吉安插在皇上身边的北雍细作,她在庸都必定有与探子联络的地方……”
“你已将疑虑与皇兄说了?”
陈良玉颔首,默默认了。
此前谢渊大发雷霆,还为此气病一场,便是为着此事。逼死户部侍郎,又暗戳戳指摘皇上的枕边人、已怀有皇嗣的皇妃是细作,可谓不止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把太岁从土里刨到根了。
虽未明言,意之所指却清晰明白。
她那日在崇政殿从头跪到尾,未能看到谢渊盛怒之下还藏着些许松快的脸色。
等了许久,才听谢渊道:“从前朕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相信老宣平侯,如今朕有几分懂了。忠直之臣,虽有谋却不施诡计,虽通达却不知谗佞。朕该说你一腔孤勇,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许久,他眉峰仍拧成凌厉的川字,声线依旧紧绷,余怒未消道了句:“你啊……”
便咯了血。
谢文珺道:“此举太险,万一真的触怒了圣意要摘你脑袋,本宫……”
陈良玉搁了汤匙,仰头凝望着谢文珺,想听若皇上届时便要将她拖去午门处斩,谢文珺会如何 。
“……本宫一定亲自给你收尸。”
“我谢谢你,大恩大德。”
说着,煞有其事地起身走近,合袖朝谢文珺一拜。没个正形。下一瞬,便被谢文珺敲了一筷。
“昭华宫的猫腻,皇上未必信,也未必不信。不过以臣的了解,皇上宁可听那些逆耳忠言,气一场,也不愿被近臣蒙蔽圣听。”
直言不讳,皇上气过了便罢了。
“只可惜邱仁善死得太轻巧了些。”
谢文珺道:“你明日便要启程回北境,不要想那么多了,本宫自会想法子查明淑妃的底细。阿漓,今日你就多陪陪我。”
是了,事已至此,即便真有暗探窝,他们也会消停些时日。陈良玉已没时间跟他们掺和了。
陈良玉忽然倾身靠近,挨她更紧些。
谢文珺不动声色地将酒盏推远几分,慵懒地将脊背陷进雕花椅背,漫不经心的姿态生出几分疏朗意趣。
秋风送来东南角的桂子花瓣,谢文珺抬手去拈,将捕捉到的细小花冠撒在陈良玉发间。陈良玉扣住那只作乱的手,就着交握的姿势将人拉近。
惊了清酒里晃动的半阙斜阳。
此刻她们并肩坐着,广袖、裙裾在微风中轻轻相触,不必去说前尘纷扰,也无需去想明日的忧虑。
谢文珺身子斜下来,倚在陈良玉肩头。
垂落的发丝不经意间扫过玄色衣襟,惹得心头微痒。
陈良玉浓密且长的眼睫在面颊投下一片阴影,总忍不住偏头偷看谢文珺低垂的眉眼。
时和岁稔,不过是这般模样。
谢文珺垂眸看着两人纠缠的指端。陈良玉虎口生茧,是她常年握弓骑射磨出来的,右手拇指根儿有一圈浅白的淡痕。
这里缺了些什么。
那处应有一枚扳指的,用来勾弦。
陈良玉忽觉拇指根儿微凉,低头一看,谢文珺将一枚青玉扳指套在她手指上,内壁刻着的“玉”字正硌在那一圈淡痕之上。
扳指上没刻什么特别的图案,只在圈壁上浮雕着缠枝纹。
枝蔓相缠。
陈良玉想到了什么,翻开谢文珺丢回来那枚香囊,里头是一些寻常香草,她一急,把香料全倒在桌面上,“卖香囊的阿婆骗我。”她嘟囔了句:“阿婆明明说她的香囊里有赤豆。”
香囊缝进半钱赤豆,遥寄相思。
阿婆如是说,哄着陈良玉乐呵呵把一屉香囊全买了。
陈良玉拨了几下,总算从一小堆干草料里看到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豆,拣出来,拇指与食指将浑圆的豆子拢在指端,细细看着。
“殿下,你看。”
赤豆顶端有一抹月牙形的脐痕。
“民间也叫它相思子。”
言讫,那一抹赤红已经躺在谢文珺的手心了。
谢文珺问:“种在土壤里,能发芽吗?”
“不知道,也许能罢。种下试试。”
“好。”
霞光还未暗下来,琼台檐角飞来两只雀鸟,趾爪扒在琉璃瓦上,嘁嘁喳喳。不多时扑棱着灰褐色的羽翅,又飞走了。
琼台下传来哨声。是荣隽。
这哨音意味着这片儿地方又有耳目在附近活动了。
谢渊在太皇寺押了荣隽,从谢文珺手中拿走检人司之后,庸都宛如一个巨大的哨卡,遍布探子,飞鹰走狗多出一倍不止。
陈良玉走到凭栏处,朝下一望,登时皱起了眉。她早半日已叫亲兵卫把这片地儿的耳目扫净了,却又驱而复返。
检人司涣如散沙,本就难以统御,陡然增了许多人,倒成了捞偏门发财的去处。付几两碎银,人人皆能驱使得了他们。如此还不尽然,坊间的青楼、赌坊随处可见身穿布衣、左顾右盼的市侩倒卖消息。
如此倒也省事,塞点银子就能全打发走。
长宁卫和长公主府的车舆在长街驻停许久,又招了检人司的探子来。
底下一长宁卫小卒正揽着挑担货郎把人往巷子里驱。
谢文珺道:“本宫不宜久留。”
“一起走。”
陈良玉拾起佩剑,再朝下一看,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荣隽身边一位医者打扮的人,那人背着一口木匣子。似曾相识。
她转身与谢文珺一同走下琼台。
“殿下。”
“铁錽信筒不止可以传消息,必要时,或不必要时,也可以传些家书。”
琼台下,长公主府车舆一旁候着的果真是熟人。裴旦行见陈良玉与长公主一同从琼台出来,有一瞬讶然。
陈良玉道:“裴庄主,一别经年了。”
裴旦行执了大礼,撩袍叩拜,“草民拜见大将军,还未当面谢过将军大恩。”
陈良玉将叩拜之礼挡了。
“客气。虽知晓凌霄山庄的案子是东胤尤家所为,可此事不在本将权责之内,本将无权为裴家翻案,裴庄主的大礼本将受之有愧。”
裴旦行道:“尤家落狱抄家时,大将军特意遣人来梁溪城告知,草民心结已解。这礼,当拜。”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缓落于膝前。起身时,仍是半躬着身子,后退三步才挺直腰背。
随后他朝谢文珺一揖,“长公主。”
谢文珺问道:“何事赶来见本宫?”
“柔嘉公主的痴症一时难以治愈,草民已为公主施针,开了药方,再施针便得等到三月之后。草民想请长公主谕令,前往西岭,三月后再回庸都。”
裴旦行说罢,转身面向陈良玉。
“听闻大将军部下身负重伤,至今昏迷,草民学医数载,或能帮得上忙。”
陈良玉心知他此去是为叶蔚妧。
虽不知这些年月发生了何事,却不难瞧出叶蔚妧有意躲他。二人的关系似乎有那么些水火不容的势头。
她道:“叶太医是太医署的人,她是奉命前去。裴庄主身为民间一游医,无官无爵,即便去了,也难以进得了大营。”
裴旦行躬了躬身,道:“交战之地伤亡众多,也常有军营征用民间大夫。若能求得长公主一道谕令自然再好不过。铜门关一战草民也有耳闻,西岭平叛的将士伤亡惨重,长公主心怀苍生,当不会不舍裴某一介游医。”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裴旦行一番言辞滴水不漏,即便心里清楚他是为叶蔚妧而去的,也叫谢文珺没了强留他在庸都的理由。
谢文珺登上车舆,隔着帘道:“军营诸事,本宫的谕令不如她的亲笔信灵验。裴大夫求错人了。”
裴旦行当即拜下,“草民叩谢长公主。”
陈良玉以剑柄挑开车帷,倚在车壁上。
车舆迟迟不动。
“阿漓。”
“我在。”她没再当着众人的面自称臣。
谢文珺侧身偏向她,从窗格子探出手摘了陈良玉发间的桂子花瓣,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碎发,道:“灵鹫山下,净慈庵的普济堂有一人想见你,若来得及,你今夜就去。”
“谁要见我?”
“周培。”
銮驾湮没在长街尽头,陈良玉转着尚带余温的青玉扳指,一转头,裴旦行还伫在原地。
吓死个人。
陈良玉想起书信一事,道:“好说。裴庄主医术了得,本将正好也有一事相托,务必不惜代价,救醒卜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