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陈良玉叫林寅把贺礼抬上来,揭开礼匣,是一座鹤雕。白鹤单腿立在松枝上,鹤首突兀地扭向右侧,更怪异的是,这只鹤的尾部缺了一角白羽,似是有心敲掉的。
铩羽而归啊。
邱仁善面色一僵,旋即又堆上笑意,“松鹤延年,好意头。下官代老母谢大将军的贺礼,大将军里面请。”
陈良玉被迎到正堂就坐,澜沧剑往席面上一搁,“哐”地一声压扁了桌上寿桃样式的豆沙包,同样就坐在正堂的吏部、礼部、工部三位尚书与其他衙署的堂官瞬间明了,这不是诚心来吃席的,是来掀桌的。
于是各自酌了杯酒,借口公务在身,匆匆起身告辞。
邱府的寿宴摆到戌时才散。
陈良玉独坐正堂候到过寿的老夫人去安寝,前院的宾客陆续离府,才等到邱仁善踏进正堂。
陈良玉席面上的碗筷丝毫未动。
邱仁善合袖行过礼,“大将军,招待不周。”
陈良玉已无暇与他假客套,直截了当地道:“汪表死了。”
邱仁善道:“汪监军的事,下官有所耳闻。”
“户部侍郎,三品大员,为什么要勾结北雍?”
邱仁善听她这么一问,面色反倒平静了。
“大将军此言若有凭据,今日来邱府的该是刑部和御史台的人。”
陈良玉道:“邱大人既然知道本将无凭无据,你我不妨摊开来谈一谈。”
“好啊,”邱府正堂坐北朝南摆着两张八仙椅,邱仁善挑一把坐了,“大将军请便。”
“还是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为名利,还是邱家与卜娉儿的私怨?”
“大将军既已猜到了,何必还要多此一问?”
“猜测是猜测,不求个答案,本将难以安睡。”
“这么多年,下官何曾安睡过?”
邱仁善喉间发出一声惨笑,“她杀我儿!我的儿啊!整个邱府的人又有哪一个安睡过?下官一闭眼,眼前就是我儿的头被利器割下来的样子,淌了满地的血!她手上十几条人命,已判了杀头死罪,你为何偏要保她?”
“十几年前,你纵容邱世延强抢民女,事发后你以权势欺人,强纳周培做邱世延的妾室,害周母自缢,周家家破人亡,此事邱大人不记得了吗?”
“我儿有错,邱家也愿迎那女子进门弥补过错,周母自个儿想不开上吊,关我邱家何事?即便延儿风流了些,可罪不至死!何以最后,落得一个全尸都没有的下场?”
“死性不改,邱世延死有余辜!还有你,你可知因你一己之私,铜门关一战折了我军多少将士?”
邱仁善道:“若非你救下那个死囚,她几年前便为我儿偿命归西了,何至于会有今日之祸?害死那些将士的人不是我,是你!他们皆因你的一念之差,才折在铜门关,有罪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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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
谢谢汤姆泥鸭炸的深水!
第111章
“邱大人认了就好。”
正堂的烛火突然爆开灯花, 映得邱仁善面色青白。林寅佩刀出鞘三寸,却被陈良玉抬手制止。
“本将还怕邱大人抵死不认账。”
陈良玉指节叩在澜沧剑鞘上,一双鹰瞳明若观火。她轻叩剑鞘的从容姿态,与邱仁善失控嘶吼的暴烈情绪形成刺目的反差。
邱仁善一刹那间换了副神情, 客套道:“认?下官不曾做过的事情, 为何要认?大将军要以权势逼供不成?”
陈良玉道:“邱大人与曾经的庸安府尹李义廉是故交,怎么对刑狱之事还这么不清不楚的?只要有供状, 是不是逼供不重要。”
邱仁善道:“大将军捡着下官老母寿辰这日登门兴师问罪, 无凭无据, 就不怕下官参你个构陷朝廷命官之罪?”
陈良玉道:“你尽管参, 御史台参了本将那么多本, 可曾参倒本将?”
“是了, 你位极人臣, 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可就算你怀疑到下官头上,又如何呢?”
邱仁善官袍上的孔雀纹随着呼吸扭曲变形。
“空口白话, 捕风捉影,既无物证又无人证, 如何取信于人?”
陈良玉道:“人证,物证, 不就藏在邱大人家中吗?”
门外忽有疾风掠过,风中似乎掩盖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一派胡言!”
邱仁善仿佛被什么惊着了,朝门外张望,似乎有几道黑影沿着廊庑潜行。
陈良玉持剑站起身,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瘦长。她居高临下。
邱仁善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汪表临死前嘴里一直喊着“邱”, 起初嘴硬撬不开,死前有心交代,却奈何刑部动刑太重, 把人打得只剩半口气儿,即便他最后想交代什么也不能言了。通敌是极刑之罪,汪表根本不可能将邱仁善传至西岭的密信留着,陈良玉命人把汪表的住处里里外外搜了许多遍,也没能搜出什么线索。
舜城守将留了个后手,把汪表偷偷递去舜城的密信留着,降了之后将密信交给了陈良玉。
汪表是个谨慎的人,这些年刻铺盛行,密信上乃梨木篆刻的小字,并非出自谁人手写,无法比对字迹。也正因如此,汪表仗着陈良玉查无实证,又无权处置宫中内侍省的人,才嘴硬狡辩了一路。
陈良玉猜测,邱仁善递去西岭给汪表的密信,也必定与刻铺有关。
他没蠢到亲笔书写通敌书信的地步。
陈良玉道:“本将来之前调庸安府的卷宗来看过,庸都有家刻铺的店主下落不明,他夫人报案的时间,恰好就在卜娉儿与景和攻城之后。邱大人,人不在你府上吗?”
邱仁善抚着八仙椅扶手上的纹路,“邱府的家眷也好,下人也罢,都在衙门登记过人口,大将军若怀疑下官藏了人在府中,下官这就把府里所有人召到前院来,挨个清点。”
陈良玉道:“多出一个大活人太显眼,死人就不一样了。”
听闻此话,邱仁善袖中手指深深掐入掌心。他方才正是这样想的,邱府虽大,藏一个活人要瞒天过海几乎也是不可能的,可要是死人,便容易得多。
难道陈良玉知道了什么,今日是有备而来的?
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两个黑衣人,对陈良玉拱手一礼,“大将军,找到了。”
陈良玉道:“邱大人既然这般问心无愧,那便再见一见无辜惨死的人。带过来。”
“是。”
寿宴混乱,竟无人发觉邱府悄悄潜入了黑衣人。
邱仁善猛地站起身,直至此时,他脸上也不曾浮现一丝一毫的惊恐之色。
“大将军,本官与你交个底,你我都清楚,户部对长公主而言那是十分的重要,荀书泰是皇后胞兄,长公主拉拢不来他。户部的账目在我手里攥着,长公主才能把控得了户部。”
陈良玉握紧了剑鞘,“你也配提长公主?”澜沧剑出鞘的刹那,满堂烛火齐齐暗了一瞬,“长公主将你从崇安郡丞提携至户部侍郎,你却与北雍、西岭逆贼暗通款曲,犯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你还有脸面提她?”
邱仁善猛地逼近澜沧剑,剑刃抵着喉。
他低头一笑,眼神决绝,“你只不过是长公主的谋算里一颗冲锋陷阵的卒子,你可知我邱氏九族埋着多少长公主的暗桩?就凭一封辨不出笔迹的密信,一个死人,你当能定下官的死罪?你我同为长公主效力,何必赶尽杀绝呢大将军?你今日这一剑斩下去,是断长公主一臂。”
陈良玉道:“铜门关死去的万千将士,本将得替他们讨个说法。景和与卜娉儿的仇,本将也得报,能不能定你的死罪,本将尽力。”
提到景和,邱仁善目光闪了闪。景和自戕的事朝中已传遍了
“景副将是有血性的,下官敬佩。”
陈良玉道:“用不着。”
邱府荒废的西跨院长了半人高的野蒿,杂草疯长,掩着一道地窖口。朽木盖板裂开几道缝隙,上面堆积着掩盖味道的腐叶。掀开盖板,露出一截黑黢的洞口。
黑衣人从地窖里拖出一具男子尸体。
男子四肢都被钉上桃木钉,伤口四周溃烂流脓,人已腐了。
身穿夜行衣的鹰头军把人抬到正堂,捏着鼻子憋气,不敢呼吸。
邱仁善看也不看,道:“这个人下官不认识,也不知他为何会死在我府上。”
陈良玉道:“邱大人知道此人是死在邱府的,那便好办了。”
她一抬手,堂外走进来一小厮。
“小人见过大将军。”
邱仁善见小厮朝陈良玉见礼,再也难以冷静,“你……”
这小厮是在后厨洗菜切菜的,那几口囤粮食蔬菜的地窖也是他在打理。此人是检人司的。邱仁善知道他是长公主埋在邱府的探子,早已买通了他,叫他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那具钉了桃木钉的尸体,便是由他去处置的。
小厮垂着头,面朝陈良玉,道:“长公主有令,命小人听大将军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