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谷燮朝他一拜。
“先生,我有事相求。”
江伯瑾闭目仰面,很快打起呼噜。醒来时,一睁眼谷燮还在,脑袋昏沉间,江伯瑾断臂举过头顶懒了个腰,“你有事就说嘛,至于等这么久。”
谷燮道:“不敢惊扰先生休息。”
实则,她明白江伯瑾早已猜到她的来意,也知道她所求为何。贺国公的门生,对朝局微末的变化都是一等一的敏锐,更何况接连发生这许多大事。
江伯瑾是盘桓在囚笼中的蛟,叫人削了鳞、砍了爪,无权无兵,只能终日卧着。
谷燮看得出,他不甘心。
江伯瑾道:“也就你,还唤我一声先生。陈家那个小兔崽子……不想提她。再给我倒杯茶来。”
谷燮忙斟了茶,递到江伯瑾嘴边。
“就当是为了你这杯茶,老朽替你去一趟太皇寺。正巧,老朽也想再见见故人。”
江伯瑾行至太皇寺山脚下的镇上,果然到处都有刀鞘缠布条的禁军。虽然身穿布衣而非明光甲,可那横刀刀形太过好认。
他戴了顶草笠,一双断臂太招眼,不想惹人注目,几下便闪身进了一家酒馆,瞅准角落里桌椅无人,就此落座。
一大清早,酒馆客人寥寥。
酒馆伙计紧跟着跑过来接待。
江伯瑾道:“听说你们这里有和尚酿的酒?”
酒馆伙计应着,“太皇寺净觉师父的酒是最好的,有香客来这儿就为那一口酒,净觉师父好几天才下山一回,不到晌午酒桶就舀空了,来晚了可抢不到。今儿客官你运气好,酒刚送到后院。”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搬一坛来。”
“好嘞。”
伙计去了不久,从后院出来一个和尚模样的人,与账房结账。
店家正与邻桌客人说道。
“这和尚不理人,每次下山,就是送酒拿钱走人,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净觉和尚结了账,便拉起板车从酒馆后门出,去下一家送酒。
伙计捧着酒坛,满满倒上一大碗。
江伯瑾抿一口,夹着酒坛沿车辙追上去,净觉和尚从另一家酒馆出来时,江伯瑾蹲坐在墙角,“卖酒的,你这酒不醇。”
净觉和尚一听此话,卸了肩头的板车,朝江伯瑾走过来。和尚步态明显有些着急,一副要上去干仗的架势。酒馆伙计以为和尚要打人,一个接一个地扭头看戏。
和尚走到面前,抄起江伯瑾怀中酒坛猛灌一口。并无二般。
又是哪个爱消遣人的醉汉。
酒坛塞回去,和尚又架起板车。
“祝山,手艺不如当年了。”
江伯瑾缓缓仰起头,草笠檐儿随之抬升,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的脸。
净觉和尚僵立半晌,一转瞳,草笠下的那人身体两侧空荡荡的袖管尤其刺目。
眨个眼的功夫,三四行泪齐齐淌下来。
“主帅。”
第102章
回寺前夜, 山上下了一场滂沱雨,山道泥泞,净觉和尚的木板车陷进泥坑被死死咬住,这段是上坡路, 怎么拉扯车轮都纹丝不动。
净觉和尚浑身猛力一较劲, 车轮终于从泥坑拔了出来。还未舒一口气,车板摞着高高的酒坛子和桶顷刻砸下来。
他伸出脚背, 接住其中一个酒坛护在怀里, 腾不出手去接其他的, 只能看着那些桶和坛子朝山下滚。幸而一行化缘回来的僧人也从这条山道回寺, 忙帮着到处捡酒坛子和桶, 重新装车后搭把手推着木板车往上走。
踩着泥艰难抵达太皇寺门前, 净觉和尚嘴唇微微一咧, 立掌弯腰,朝那几个僧人道谢, “多谢。”
而后独自一人拖着木板车走去后山。
僧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净觉师父笑起来更吓人,像要吃小孩。”
“怪瘆得慌。”
……
晚间, 净觉和尚往永宁殿送一小坛果子酒,山野采摘的酸果子酿的。酒被禁军拦下来查验。
这一幕落在荣隽眼里, 上去猛地一脚踹过去,直接将要验酒水的禁军撂倒在地。
长宁卫齐刷刷抽刀。
禁军见此也快速聚来,拔刀相向。
荣隽怒道:“长公主殿下的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查验?目无尊卑的狗奴才。”
禁军统领蒋安东不在,说了算的是一个姓马的中郎将, 叫马峰。一句狗奴才点着了他,“荣大人,这话弟兄们可就不爱听了, 都是奉命做事……”
“你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皇上之命。”
“圣旨何在?”
马蜂噎了一下,“我等奉陛下口谕,护卫长公主安危,酒水是长公主入口的东西,自然要仔细查验。”
荣隽轻慢地冷笑一声,“陛下口谕,命禁军护卫长公主。你这分明是监禁!”
“荣隽,你血口喷人!从前你是懿章太子的心腹,惹不起你,把你叫声爷,而今你也不过就是一小小卫队的头儿,拿什么乔!”
“你大爷,忍你们很久了!”
荣隽转头与姓马的中郎将扭打在一起。
两位大人牵头打起来了,手下人见风使舵,也厮打成一团。近身交战,再利的刀剑都不如拳脚和一板砖下去好使,于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拽衣服的拽衣服,拳来脚往,陷入混战。
不多时,四周趴了许多瞧热闹的武僧。
若非知道这两队人是皇室禁卫军,还当是两伙乞丐为划分要饭的地界儿打起来了。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净觉和尚早已进了永宁殿。
他这次下山比往常晚了一日回寺。各处送完了酒,他按照约定在山下等江伯瑾,江伯瑾足足晚了一日才到。
已近五月底了。
太皇寺超度法事也已临近终章。
“有人让贫僧送果子酒给长公主。”他敲了敲坛壁,“酒已送到,贫僧告退。”
普天之下,钟爱果子甜酒的谢文珺只熟悉一人而已。
净觉和尚一走,鸢容与黛青忙闭了禅房的门扉。荣隽正把姓马的中郎将按在地上暴揍。
真是吵。
谢文珺捧起酒坛,揣摩一瞬。她拔开酒塞,里头装的是清酒,学着净觉和尚敲了敲坛壁,果真有一小块地方敲击的声响与别处有轻微不同。
她捧起酒坛,将坛中清酒倒进香灰鼎,伸手进去摸索,果真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蜡油封闭的竹节筒。
刮开外壁的封蜡,筒子里卷着一张薄纸。纸上密密麻麻,不是陈良玉的笔迹。
字迹太小,凑近才能看清。鸢容移来两座油灯置在谢文珺眼前的案几上。
其一是与东胤商定好的,东胤太子楚璋与一万战俘不日将放归东胤。
其二是樨马诺毁田、陈良玉为此入狱后,谷燮紧着暗地里找到樨擎,应许他黛青出嫁之日,赠樨马诺六册书籍,叫他们继续在庸都闹,定要皇上处斩陈良玉。
如此以退为进,谢渊果然消了对陈良玉的疑虑。
其三是西岭叛军来势汹汹,接连攻破西边两个郡。严姩在宫门口那一跪,逼得谢渊不得不提早赦了陈良玉的死罪,命她调兵前去西岭平叛。原本从北境肃州点将、顺祁连道发兵西行是最快的行军之路,可叛军是奔着直攻庸都而来,便决议从北郊大营点兵,迎面痛击。
待兵部与太仆寺完成军士、战马的清点,户部核算完军需粮草,陈良玉便又要带兵出征了。
事态越乱,越容易横生枝节。户部核算军用时,粮税数目与各地农桑署呈报的账目却出了偏差,简单说,户部收上来的粮税,远少于中书省清点的数目。
这是谢文珺执掌农桑时从未有过的境况。
异日,御史中丞江献堂上书启奏,请皇上罢中书,由长公主继续执掌农桑署。
谢渊对此充作耳旁风。
中书右侍郎盛予安从兰台调鱼鳞图籍核查粮税,从最近处的平沙郡查起,不查不要紧,这一查还真出了问题。
旧时富户偷税避税的手段卷土重来——
诡寄田亩[1]。
谢渊一怒之下,斩了平沙郡太守,同时遣出多位巡按御史前往各地巡按。
谢文珺看完,将纸置在油灯上燃了。永宁殿外头,荣隽揍人声音愈来愈小。
“叫荣隽手上有点轻重,别把人打死了。”
黛青福身,正要去拉偏架,拉开门,荣隽已提着鼻青脸肿的禁军中郎将候在廊下了。又一脚踹小腿肚子上,马峰腿一屈,跪在地上。
“殿下,如何处置?”
黛青道:“就该把他们全杖杀了,殿下走哪盯哪便罢了,长公主的东西也敢查?瞧这一个个趾高气昂,我还当你们禁军是来管束殿下的。拿了皇上一道口谕,当自己是天下的半个主子?”
马峰俯身贴地,“长公主,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照例要查长公主贴身、入口之物,以免有奸人毒害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