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谢文珺越过那位宫婢,“荣隽。”
  无人应答。
  “鸢容黛青。”
  鸢容匆忙从耳房赶来, 将进门时往石阶下瞥过去,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脚步骤然一顿,“殿下。”
  宫婢们见长公主神情冰冷,默然低头候在一旁。
  谢文珺一把推开禅房门, 两扇门扉大敞,长宁卫皆在永宁殿外的廊下驻守。没有看见荣隽。
  永宁殿外的六十四步阶石下还守着一些人。
  那些围困永宁殿的人没穿甲胄,故而一眼瞧不出是北衙禁军还是南衙十六卫的人, 腰刀虽缠了粗布,可那横刀的形状却不难辨认。
  是禁军的佩刀。
  人不多不少,二三十个,刚好守住永宁殿通往别处的各个出口。
  这一寐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事情。
  谢文珺端详四周,问面前一手扶着腰刀刀柄、站立在两扇门正中间的守卫,“黛青呢?荣隽和陈良玉呢?”
  鸢容道:“回殿下,黛青去寺外买糖糕,奴婢听着大将军是跟着一起去的,荣大人去了何处奴婢不知。”
  一守卫仓促行来,谢文珺认得此人,是荣隽从禁军小旗里头调至长宁卫的——任千户,胡髯旺盛,手脚粗犷。
  任千户拱起大手行礼,“长公主容禀。”
  “有话说。”
  任千户道:“半个时辰前,山下有人上来禀事,荣大人与此人说过几句话就去了寺中别处布置换防。卑职看寺中香客有一些可疑之人,荣大人还没回来,卑职便擅自做主把换值下去休息的弟兄们喊来加强守卫,谁知,刚布了兵,禁军便把永宁殿围了。”
  说罢,便整肃衣装,静候吩咐。
  “长公主,他们人不多,杀出去不难。”
  谢文珺一默。
  永宁殿是没多少禁军布控,可太皇寺地处半山腰,驱车赶路下山也要一个时辰,何况四面皆是易设埋伏的山头,不知别处还藏了多少人,也不知他们是受谁的旨意而来。谢文珺所带兵马不多,若要拼杀,占不到先机。
  “既是禁军,这便是皇兄的意思了?”
  鸢容从旁提醒道:“殿下,也未必是皇上。不如喊个人上来,一问便知。”
  不是谢渊,还有谁能调动禁军?
  谢文珺稍一思索,便想到——
  太后。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在宣元年间是个被埋没了的能人,祺王谋反时,他是负责看押当今太后和一众武将家眷的人,彼时祺王忌惮陈良玉统率的兵马精锐强悍,便留了这些家眷的性命,只待大军压城时,这些人用作与谢渊阵前对垒的人质。
  可真到用时,人质早已被转移出城。
  新帝登基后,太后一力提拔蒋安东,受太后提携之恩,此人一路擢升至禁军大统领。这两年宫廷有些风闻,禁军大统领蒋安东与太后不尽是恩德相报,关系更是不清不楚,已成了太后的心尖宠。
  风言风语暂且搁置不谈,既然蒋安东是太后提携的人,那么太后自然能调度禁军。
  谢文珺正欲令任千户去石阶下面提个禁军上来回话,便在高处看到寺中方丈携一众太皇寺武僧踏上台阶而来。
  方丈一袭明黄色金莲花纹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长串檀木佛珠,身后武僧腰间皆束着一条素色布带,裤脚扎进黑色的靴帮,齐整如一。黛青没在一群武僧中,身上披了件御寒的外衫,虽身无桎梏,却几乎是被押解着走上来的。
  谢文珺的眸光一点点变得僵冷、锐利。
  方丈率一众武僧走上永宁殿,在谢文珺愈来愈冷峭的目光眈视下,方丈向身后那群武僧打了个手势。
  黛青得以借机从武僧的重围下脱身,问过安,便退至谢文珺身侧,仓促低声道:“殿下,荣大人……”
  方丈伫在廊下,“老衲参见长公主殿下。”打断了黛青的低语。
  谢文珺道:“黛青是本宫的女史,也是鸿胪寺外夷馆的译史,岂容你们怠慢?”
  方丈双手合十,“长公主殿下恕罪,是皇上命武僧将黛青女史送还给殿下,此外,皇上令老衲转告殿下,陈大将军已下山。”
  方丈立掌,弯腰又行一礼,“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接旨罢。”
  这个时辰的口谕!
  鸢容与黛青忙上前为谢文珺整饬衣冠、穿戴。稍稍整束仪容后,谢文珺才缓缓屈膝,朝宣旨的方位拜下,“臣妹接旨。”
  “今逢惠贤皇后十年祭,着太皇寺主持筹备法事,为惠贤皇后超度祈福,寺内一应事务皆以惠贤皇后、长公主为先,务必全力侍奉。江宁素日至孝,念及思亲情切,特恩准江宁在寺中多住些时日,待诸事圆满,再择吉日回宫。”
  这道以祈福法事为名、实则禁足的口谕在谢文珺看来无比蹊跷。
  宫里传谕的太监即使以最快的脚程跑到太皇寺,也需两三个时辰,眼下卯时刚过,口谕便已传到,这不合常理。庸都城门卯时开,酉时闭,而卯时城门开启之时正值早朝,若只为一场身后法事,便该是早朝散朝之后,谢渊得闲时再派人传谕。
  倘若她所料不差,宫里今日停朝,谢渊眼下就在太皇寺。
  方丈微微躬身,头略低,“长公主殿下,为惠贤皇后祈福诵经,时日稍久,陛下特令寺中武僧贴身相随,护殿下万安。”
  “方丈,皇兄尚在寺中?”
  “回长公主殿下,陛下确在寺内,业已下令,圣驾不得张扬,不得惊扰寺中香客。”
  谢文珺道:“皇兄远道而来,本宫应当前去拜见。”
  方丈略一沉吟,道:“陛下并未传唤。”
  “那好,本宫便不扰圣驾了。”谢文珺合袖一拜,“臣妹接旨,谢皇兄恩典。”
  “老衲告退。”
  “且慢。”
  方丈驻足,“长公主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本宫方才说过,黛青是鸿胪寺官员,也是本宫身边的人,太皇寺僧人怠慢她,究竟是折辱朝廷,还是轻慢本宫?”
  话声刚落,方丈连同身后百十名武僧齐齐跪下,直领宽袖的土褐僧袍整齐地铺了数十层石阶。
  谢文珺衣袖一甩,背过身,定夺道:“即日起,太皇寺荫田人各三十亩改为十五亩,所俸粮米、法衣减半,特赏一律取缔。”
  “再劳烦方丈替本宫给皇兄带个话,你我既是君臣,也是兄妹,凡事皆可相商,犯不着大动干戈。荣隽跟随本宫多年,皇兄若问完了话便叫他回来,本宫这里要连续多日做法事,也忙得很,离不了他。”
  谢文珺梳完了妆,就坐于膳桌前,那碟糕还摆着,没人去动它。
  看着那几块没了热气儿的糖糕,谢文珺有些怅然若失的无奈,素手拈起一块,浅尝一小口,没什么滋味。
  她想,这就要开始较量了么?
  她还想,那个人又一次言而无信,分明昨日才说过来日方长,只是短暂地合了合眼,她便又悄然离去了。
  陈良玉下山后,黛青本想以送糕之名尽快回永宁殿禀报谢文珺,可被谢渊唤去了问禅台。圣命难违,她只得前往。恰好荣隽在此时布置太皇寺内外的守卫,甫一见圣驾,便被谢渊身边的几个亲侍架住。
  僧人们散了早课,熙攘着朝这边走来。
  黛青禀皇上:“殿下昨夜饮了酒,腹中难受,命奴婢买几块糕解酒,眼下正等着。”言讫,拦了一位长相乖巧的小和尚,劳他将糖糕送去永宁殿,殿下见了糕却不见她,自然能意识到其中猫腻。
  哪知小僧是个极本分的人,领了什么差便办什么事,糖糕送到永宁殿值夜的宫娥手上,便执礼告辞,任谁问什么,一个字也没有多言。
  禅房外,太皇寺的武僧像撒进一锅粥里的芝麻粒,遍布周遭。
  说是侍奉待命、听候差遣,实乃监伺。
  这次的法事乃皇上亲自下旨着办,必是隆重非凡,太皇寺拟制的虞祭流程整七七四十九日,除了诵经超度以外,还设有额外的路祭和安神礼。
  祈福诵经,往年只念七日,如此复杂的规程,绝非一日之期能拟制出来的。
  如此看来,谢渊倒是有备而来。
  在山上困四十九日,外界只怕已是沧海桑田。
  谢文珺指尖探向心口,那里有一块金属器物,是陈良玉赠予她的。
  “黛青。”
  “奴婢在。”
  “你与樨擎,可曾互赠过什么信物?”
  依律例,宫女与宫外男子私相授受会被以“阑入禁中”的罪名论处,与草原部落首领相交罪名更是严重,笞四十,徒二年。虽不知谢文珺为何问及她的私事,黛青却也并未隐瞒殿下,她从腰间佩戴的荷包里捻出一枚象牙腰牌。
  谢文珺翻看那腰牌,象牙作底,镶金框,雕刻着独属于樨马诺部落的图纹。草原的手工业很落后,腰牌的做工不是那么精美,但却是象征部落首领与恪尊身份的圣物。
  谢文珺一手握着象牙腰牌,将心口那块金属器物取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