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卜娉儿又给她一肘击,力道更大了些,击得林寅往后退了半步。
“好我不说了。”
几句话的功夫,陈良玉与谢文珺已走了下来。
谢文珺叫她们几个平身,神色间并无波澜,对周遭的闲聊仿若未闻。
陈良玉看了眼林寅,道:“女大当婚,你呢?”
林寅还没说话,卜娉儿先开了口,“阿寅有出息,北雍二皇子也差点成了裙下臣。”
陈良玉道:“翟吉?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林寅道:“宫中谢客宴那日我与娉儿在宫门口侯你,翟吉先你一会儿从宫里出来,迎面碰上了,他问我薄弓岭可好,大当家有没有人奉食吊祭,叙谈了几句。翟吉说,只要我杀了你,他以江山为聘迎娶我。”
“你答应了。”
“这么好的事我当然答应了。”
陈良玉侃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林寅嘁了一声,白眼翻上了天,“我让他先把江山给我,我要做北雍的皇帝,他说我有病。他才有病。”
不消细想,翟吉听到这句话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别只问我们,”林寅的胆气不足以打趣那位威严难犯的长公主,在陈良玉面前,还能斗胆开些玩笑,“大将军你呢?”
谢文珺替她一答,“你们大将军,也挺白的。”
陈良玉:“……”
“……”
“……”
“……”
“……”
第88章
入夜, 永宁殿侧那间禅房的木门猛一下从里间打开,一个身影疾速闪出,扣着门上衔环将门合上,大步离去。
走得仿佛身后有恶鬼追命。
鸢容、黛青宿在耳房, 听到动静忙披了件衣裳出来看, 陈良玉刚好从她二人身边擦过去。
“这是怎么了?”
“大将军……”
山寺空荡寂静,声音稍扯高一点, 能传至很远。
不唤还好, 这么一喊, 陈良玉步子迈得更大了, 方才只是走得急些, 这下像是逃命, 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衣摆消失在永宁殿折角处, 陈良玉绕过这座殿宇,打个弯, 直直走近一间寮房。早前入寺时,寺中方丈并不知辅国大将军陪同长公主前来, 寮房午时才备下。
一排三舍,林寅与卜娉儿一左一右, 这会儿屋里都亮着烛光。
脚步声疾步趋近。
陈良玉还未及推开中间那屋的门,左右寮舍的房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探出两颗脑袋,忽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眼力见儿是个好东西,可惜林寅没有。她眨着眼, 把陈良玉从头看到脚,“大将军,我们懂。”
懂!个!屁!
陈良玉指关节屈了屈, 心想把她俩的眼珠子扣出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卜娉儿忙着撇清,一副不认识林寅的架势,“谁跟你我们懂?要懂你自己懂。我不懂。”
“你不懂那我也不懂。”
陈良玉的食指与无名指又屈紧了些。
昼间谢文珺那句“挺白的”仿若平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的思绪劈得七零八落,林寅与卜娉儿余下的一个午后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彷徨和不可置信。
好死不死,谢文珺将她请入禅房关了一下午,手抄供奉在惠贤皇后灵位前的佛经。一卷抄毕,窗外夜色已深,太皇寺毕竟地处皇城,佛门清净之地,她万不敢在谢文珺的禅房过夜。夺门而出。
这个摸黑的时辰,人慌里慌张的,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落荒而逃回来的。这下更难说得清楚。
果不其然,林寅和卜娉儿这会看她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悲悯。
林寅朝卜娉儿看了一眼。
眼神交融,卜娉儿很快会意。
那意思是:“大将军也不容易啊!”
卜娉儿抿嘴,点头。
林寅挤眉:“没想到长公主好这口。长公主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卜娉儿弄眼:“没错!”
林寅又递去一个眼神:“那可咋办?她还回得了北境吗?”
卜娉儿扒在门框上,望了一眼她那命苦的大将军:岂知权势滔天处,更有权势凌驾之。
陈良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紧跟着鼓了鼓,“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
“末将不敢。”卜娉儿摸着门框,口不择言,“今晚……这门真白。”
陈良玉的耳朵今日听不得“白”字。
她比出三根手指,数道:“三!”
话音落地,“二”和“一”数出来之前,两道门哐当同时合上。
“二!”
烛光也同时熄了。
站定这处,突然暗下一片,山寺的夜晚不点风灯,出行需提灯映路,陈良玉忽然发觉自己从永宁殿那侧的禅房一路走来如履白昼,全然不必掌灯,连路边杂草的脉络都能看得真切。
她抬头。
一轮明月高悬,亮得夺目。
太皇寺的门漆上朱色,凉月下,似镀了一层霜。乍一看,屋宇庙舍尽是银白月色。
陈良玉指缝中还残存着抄写时染上的墨,一捻,墨色便淡了。
她望向永宁殿,伫立片刻。
那座大殿似覆上了一层清辉织就的薄纱,陈良玉忽然很想折返回去。
但转瞬,她又犹豫了。
罢了。
回到寮房,门闩咔嚓一插,山上忽起了不小的夜风,啪嗒啪嗒叩着屋门。
陈良玉头靠在枕头上,锦被半掩,凝望着床顶。
思绪飘远。
白日间谢文珺在靶场与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谢渊此人清明却优柔。他不残暴滥杀,不刚愎自用,不施苛政,不任酷吏,若生在盛世,他定能做一个守成明君。
可这样的人坐皇位,也注定了,他镇不住乱世的魑魅魍魉。
大凜看似清明稳固,实则险象环生。削世家,必起叛乱;裁冗官,朝局必然动荡;可若不裁、不削,帑藏空虚、财政匮绌是迟早的事。
弊病明晰,可无论从哪一环开始解,都仿佛陷入了泥沼,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
一着不慎,满盘崩坏。
如今的局面,几乎是谢文珺一手促成的。扶新皇、稳世家的是她,巡田亩、补国用的是她,一环衔一环,每一环都暗藏深意。
若谢渊强行派兵镇压固然可行,可大军出征必征苛税,又会致民不聊生。农桑田税是谢文珺操持,她若就此抽身,谢渊当真治不了这乱局。
还田于民。
谢文珺与严姩都曾与她提起过这四个字。
欲还田亩于苍生,必要全力打压世家大族。可如今世家倚仗着谢文珺的万僚录荫官,满朝尽是亲信,寒门几无出路,猖獗到了顶峰。
谢文珺自己设下的局,自然最清楚从哪一环解,能将灾厄降至最少。
与她坦白的那一刻,谢文珺就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谢文珺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忠君,救民,倘若二者难以兼顾,陈良玉会如何作选。
陈良玉想,从前初见,真没看错人。
果然心机深沉,不堪相与。
可她又想,今夜月色难得,很想与谢文珺共赏。
这阵儿忽起的风扫了兴致,吹得门笃笃作响,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叩门。
陈良玉翻了个身,侧躺着。月凉风急,门缝里吹进山风,她朝上拉了拉被角。
谢文珺的谋算当真深远,将她牵扯入局也不错。
被利用亦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至少在后世流传的千秋简册里,陈良玉与谢文珺的姓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呼啸的风声止了,叩门声却又响起。
陈良玉听得真切,不是风吹,是真的有人叩她的门。
掀开锦被,陈良玉披件衣裳移至门前,抽开门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扉打开,谢文珺站在门外。
只着单衣,长发肆意披散,几缕发丝被风吹到她白皙的颊边,一双眸子依然幽深。
陈良玉一把将人拉进屋里,抱着谢文珺往衾被里一滚,捂在怀里裹了个严实。
谢文珺单薄的衣服上满是寒凉,蜷在她怀中瑟缩。
陈良玉道:“怎么不披件氅衣就跑来了?”
“今晚月色很好。”
“是很好。”
“天色向晚时,我往窗外瞧了一眼,便知今夜月色会很好。想抄完佛经,叫他们在殿外的石桌凳上备下斋饭,与你,还有黛青她们一同赏月。”谢文珺没再自称本宫,“可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陈良玉支吾,“我……”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跑,总之她搁下笔杆子,脱离佛经的净化,便很难心思纯粹地与谢文珺待在一室,“斋饭备下了吗?”
谢文珺道:“僧众歇了,便不劳他们了。晚间抄佛经没用饭,饿吗?”
“不饿,”陈良玉摇了摇头,把人揽得更紧了些,“但臣很想与殿下一起赏月。”
谢文珺看了眼窗外,月色澄澈,山风似乎也小了许多,“尚且不晚。”她跳下床榻,便赤着足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