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可谢文珺愿意听陈良玉说话,无论是多么琐碎、多么无聊的话。甚至愿意为了一条吸引了她视线的青虫虚度片刻光阴。
  陈良玉也说不上来一条虫能有趣在何处,插科打诨道:“有趣在,有殿下陪着。”
  谢文珺道:“既如此,你便也陪同我去做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你跟我来。”
  陈良玉本打算继续拖拉,冷不防被一把拉起来,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手指随即钻入指缝,紧扣在一起。谢文珺一手抱着匣子,一手牵个人,如寻常般穿过拱门,陈良玉分明看到两旁驻守的侍卫神色刹那变得怪异。
  太皇寺的后殿陈良玉不熟悉,从前未曾注意到过这里有一扇拱门,故而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的光景。
  踏足进去,才知竟是一处小靶场。
  地方不大,地面经过精心平整,黄土夯实,踩上去很坚实,偶有几簇野草在墙角顽强生长。靶位在靶场另一端排列得整整齐齐,而她们这端的兵器架子上排列着各种弓箭。
  谢文珺将抱了一路的匣子放在台案上,从袖囊取出一把极细的钥匙捅入锁芯。
  陈良玉盯着那匣子一动不动,目光灼灼,似要把匣子盯成灰烬。
  轻微的“啪嗒”,锁开了。
  待谢文珺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陈良玉将脖子探出去看。不是什么心上人的画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绸布,裹着一条树枝状的物什。像是长箭。
  绸布卷开。果真是一支箭。
  一支羽箭。
  箭尾缀着白羽,制作很精美,这种箭尾端的羽毛是一种标记,常用于围猎时计算大家各自猎得多少猎物,以箭尾的标记做区分。
  谢文珺手中这支羽箭看上去很旧,似乎有些年头了,白羽已泛出暗黄。
  很是眼熟。
  十年前惠贤皇后崩逝的那场春猎,谢文珺用的便是这种羽箭。
  谢文珺走向弓箭架,挑选了一张趁手的弓,她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将箭尾轻轻扣在弦上,微微向后拉弦。
  弓弦逐渐弯曲。随着一声清脆的“嗖”,箭尾的白羽急速旋转,稳稳地射中了红色靶心。
  谢文珺昂了昂头,“如何?”
  陈良玉带着几分捧场的意味,抬手鼓了几下掌。
  谢文珺道:“比你没长牙的时候拿弓稳了吗?”
  陈良玉不语,只一味地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眶便被挟带寒气的风吹红了。
  谢文珺会错意,以为她又嘲自己在箭术上天资愚钝,瞪了瞪眼,瞧了眼自己手中的弓,又望了望正中靶心剧烈波动后平复的羽箭箭尾,道:“还有哪里不对?”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箭法已练得很好了,她道:“本宫去钟吾城处置林氏余孽时,林氏一族不愿伏诛。林氏的叛军头子,便是本宫亲手射杀的。”
  钟吾城林氏一族,便是与祺王谢宣谋逆、刺杀懿章太子的前禁军统领林忠的族人。
  “哪里都对。”陈良玉道:“殿下的箭,很好。”
  谢文珺道:“既然很好,你为何发笑?”
  “笑我自己。愚笨。”
  昔年一箭双雕的那把羽箭,竟被谢文珺珍藏了这么多年。她芥蒂的谢文珺那位“心上人”,姓甚名谁,如今似乎已不必问了。
  过往的很多事浮现。花灯下的卜卦摊子,顼水河畔的天灯,临夏慎王府那个毫无预兆的吻,南境陆平侯府咬下的一排牙痕,万贺节的玉狮子,藏于佛龛下十年的羽箭……
  她乌发间常簪戴的那支柳木簪,还有许多同枕共眠的日夜。
  她也曾两次问过,你是否定要嫁与他人?
  ……
  还有许多。那些不起眼的、从未被注意到的小事,如星辰连珠般串了起来。她介怀谢文珺心只提及过一次的“心上人”,为此醋意暗中泛滥过数次,可若愿细想,轻易便可想到这些年谢文珺身边何曾有过其他人?
  陈良玉从未问出口的问题,谢文珺其实早已多次给出过答案,只是她未曾留意。
  第85章
  谢文珺搁下弓, 大摇大摆往陈良玉面前一站,道:“是你愚笨。箭术一事,非本宫灵窍未开、天资愚钝,是你不善教导, 贻误后学。你认不认?”
  陈良玉狭长的眼睛弯起, 仍笑着道:“殿下说得对,是臣教得不好。”
  “眼睛为何红了?”
  陈良玉道:“臣, 心有余悸而已。”
  眼眸中的雾气凝成一滴泪珠, 在陈良玉拥住谢文珺时, 无声无息地滚入谢文珺层层衣料中, 消失得没有痕迹。
  陈良玉确实惊魂未定。
  那事, 是在万贺节之后的谢客宴上, 翟吉突然向谢渊提出北雍欲与大凜结万世友邻, 缔结姻亲,要为北雍皇帝讨一位公主做继后。
  大凜待嫁的公主, 除谢文珺之外再无旁人。
  而不久之前,崇政殿商谈起农桑署事宜, 陈良玉便瞧出谢渊有从谢文珺手中削权之意。
  谢渊初登基时政务繁乱,谢文珺治理农桑是为君解忧, 而今政务且算清明,谢文珺掌管一国农桑,捏着举国粮税,这对眼下亟待稳固帝位的皇上来说,便是擅权干政。
  谢文珺在朝中已有根基, 亦有自己的亲兵卫,还有逐东的庆阁与南境赵明钦等效忠于她的武将,谢渊若要夺权, 不流血是不能的。
  将谢文珺嫁去北雍,横在眼前的两个难题便可就此一并迎刃而解。
  翟吉直言,不求宗室女。无所谓是嫡是庶,是长是幼,只要皇室女。
  帝后唯一的柔嘉公主,是个痴儿。
  公主尚在襁褓之中时便晏然安静,鲜少有过小儿惊症、夜啼,宫里的老人都说公主不扰亲心,将来必定和顺安康。公主满周岁时,荀淑衡察觉公主学语困难,总是安静且木愣地盯着一处盯好半晌,传太医诊断,发现公主异于常人。医正道兴许是皇后娘娘诞下公主时难产,公主闭气太久,落下隐疾。
  又长一岁,柔嘉公主仍不言不语,打眼一瞧,便能看得出公主木讷、痴滞。
  天下本就有质疑谢渊登基得位不正的传言。
  当年祺王虽行谋逆之举,可宣元帝尚未驾崩,何以直接禅位?禁不住有人非议,祯元帝谢渊究竟是即位正统,还是同祺王一般的乱臣贼子,打着讨逆的旗帜,谋权篡位?
  这几年大凜的时运也实在是背,水患、瘟疫、旱灾接踵而至,民间怨声载道,早有沸沸人言:若皇上当真得位有异,才引来上天降灾于民,那么太上皇仍在世,便该退位还政。
  柔嘉公主是帝后长女,心智懵懂,举止痴愚,似乎更加印证了谢渊的践祚之举有悖正统。
  横有“客星”夺位之说,竖有皇女心智残缺,影射如今的圣天子即位有悖天意。
  谢渊忧思难渡,心患成疾。
  因此,他更加急着修筑衍支山行宫,令太上皇迁宫别居,故而不愿追究户部尚书苏察桑篡改税册与工部唐仕琼私役工匠的案子。他已全然顾不上管这座行宫要如何去修,只盼着,早日赶完工期,驱逐“客星”。
  只待行宫落成,第一桩心病可解。
  可柔嘉又该当如何?
  她愈长大,便更与常人有异,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他实难狠下心肠亲自处死柔嘉,无论明旨还是暗诏,皆过不了心底那一关。
  还是郑合川提醒了谢渊,皇家痴儿如何安顿,曾是有过先例的。
  先帝有六子,五王之乱为夺皇位自相残杀,亡故四王。有一人,因天生是个痴儿未参与兄弟间的征伐,在宣元帝登基后仍可保全性命。
  此人便是老宁王。
  老宁王与惠贤皇后同逝于宣元十七年的春日。
  这位老王爷生母因诞下一愚痴皇儿被赐了毒酒,生母死后,他便也被送出宫,养在皇城郊外一处无人问津的御苑。
  谢渊曾想将柔嘉公主也送往宫外。荀淑衡于崇政殿长跪不起,求皇上下令废后,准她与公主一同出宫。
  老宁王发丧那年荀淑衡尚在闺中,听母亲叹过老宁王身世凄苦,活完无人牵挂的一世,于寻常春日在寂静中离开,无人缅怀。他生时,也曾六宫同贺。
  母心怜女。
  皇后向来识大体,极少令皇上为难,却在柔嘉公主出宫一事上不肯退让半步。
  谢渊终是收回了成命。
  可此后,便极少再踏入皇后娘娘的寝宫。
  帝后离心。皇后娘娘自柔嘉公主之后再无所出,出于皇家开枝散叶的考虑,由太后做主,今岁下半年举国大选秀女。
  陈良玉得了玉狮子后进宫过一趟,朝见圣上。玉狮子虽是谢文珺送来宣平侯府的,亦是皇上割爱恩赏,理当朝见拜谢。她换了官袍入宫。
  谢渊神色隐隐透着惆怅,人很憔悴。
  谢恩后,谢渊对她道:“皇后与你许久未见,跟朕提过多次,你到凤仪宫去陪皇后用膳吧。”
  帝后多年夫妻,相敬如宾日久,眼下虽情意疏离,皇后娘娘仍是最深谙皇上心思的人。膳时,荀淑衡便提到后宫大选事宜,不知有意还是无心,透露皇上在南囿马场瞧上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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