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后面马厩里玩马呢。”陈滦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顷刻道:“侯爷,已差人去禀大将军了。”
  说着从袖口取出锦袋,往公公手上塞。公公推脱着,锦袋半推半就地就到了他手上,他手往下一沉,面儿上乐开了花。
  他自然知晓银钱袋子的用途。
  太监看人脸色谋生,多生了七窍玲珑舌,捧场的话张口就来,“奴才恭喜三小姐得了天下第一等的宝驹,不是奴才有心恭维,也就这种宝驹才配大将军这样战神般的人物。”
  陈良玉换过衣袍,到前厅时,紫翎太监奉承完了,又给陈良玉戴一通高帽,尖锐的声音低了又低,道:“长公主与诸位堂官皆在崇政殿,奴才听着,似乎与南洲,农桑署,徭役,工匠都有些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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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崇政殿内点了香, 是龙涎香。
  佥都御史赵兴礼身着绯袍,铁青着面色伏于大殿中央。旁边还跪着一人,是为国之粮税一直在外奔波的邱仁善,不知何时返回庸都的。
  谢渊身着明黄色龙袍安坐于龙椅上, 冕旒之下, 脸色也并不好看,薄唇颜色较前些时日更浅淡, 颌下胡须一茬, 眉目紧拧。
  殿内跪倒两拨人, 正哭天抢地比着喊冤, 看官袍的绣纹, 是户部与工部一众堂官、司官。打头的二位竟是户部尚书苏察桑与工部尚书唐仕琼。
  显而易见, 在陈良玉进宫面圣之前, 崇政殿里的一干人等已在刀山油锅滚过一轮了。
  荀岘已然到了,谢渊赐了他长椅, 他正扶额半躺在上面,一副随时准备断气的模样。陈良玉进殿参拜圣上, 腹诽如斯:“佯装抱恙还没完没了。”
  纤介之间,她余光寻到那一抹倩影。
  谢文珺正落座于龙椅之下雕刻着祥云瑞兽的木椅之上。
  谢渊稍抬了抬手, 便叫她起身了,“平身,别跪了。”跪这一大殿的人,已足够他疢如疾首了。
  陈良玉平身后,脚步不自觉往大殿另一侧迈过去。
  谢渊眉眼霎时往下压低, 眸中闪过疑虑,还裹挟着一丝不安。
  陈良玉并未走到谢文珺身侧。
  她站立之处,距谢文珺尚远, 远远地朝谢文珺一揖,“见过长公主。”只一抬眸,顷刻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谢文珺摩挲扶手,似在把玩,仪态却端正,朝陈良玉轻点螓首。
  这一切落在谢渊眼里,剑眉聚得更紧。
  在这微不可察的一瞬,似乎他自始至终笃定的、存在于他和陈良玉君臣之间的无字文契,无形中撕毁了。
  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陈良玉心中,大得过君臣二字?
  谢渊已许久不驾临南垣宫问政了,登基几载,一则有谢文珺辅他治理农桑,二则有荀岘为他笼络、压制文官,三则有陈良玉、衡邈、封甲坤等忠于他的武将,外御敌,内平乱。
  四则——
  谷家释罪之后,谷珩违逆祖父谷长学“不得入仕”的家训,拜翰林大学士辅政。自此瀚弘党的官员亦收入囊中。
  忠臣良将,聚于麾下。
  他旨在效仿历代明君,希冀着在他治下,大凜能辟出一个清明豁达的盛世。
  可今日他心底忽生一股浓重的不安。
  谢渊按了按眉心,无人之巅站得越久,疑心便无法避免、不可遏制地愈发重么?
  他竟对江宁与陈良玉也生了疑。
  一旁伺候的郑合川以为圣体抱恙,拂尘一甩,正要喊出一句什么,谢渊抬手制止了他。手指稍往后一动,郑合川便收声,只端走了御案的茶盏,顷刻,换一杯烫茶上来。
  殿内叩首、叫屈的声音仍此起彼伏,跌跌落落,没个消停。
  谢渊隔着大殿望向陈良玉,这一眼,饱含许多深意。
  陈良玉当即胸中了然。
  殿前太监向来只忠于他们唯一的主子——皇帝,仰赖天恩,怎会为区区一袋银两便透出崇政殿的秘辛?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皇帝授意他们这样去做的。由此,来侯府宣旨的殿前太监才敢事无巨细将今日事宜尽数吐露。
  事态牵扯户部与工部两大衙署。
  先是工部的衍支山重修工程,赵兴礼多番取证,查出工部尚书唐仕琼修衍支山行宫时私役工匠、鬻免徭役,强行征收许多工匠、徭役修筑行宫。此外,还借此敛财,收“免丁钱”,即上缴一定数目的银两,便可免除徭役。
  买爵免役是宣元年间遗留的问题,当时为补国库、军费空虚,便允准民间“捐官”、缴纳银两免除徭役等。但权宜之策终非长久之计,卖官鬻爵是谢渊登基后明令禁了的,唐仕琼并非虎口拔牙非要试试君威深浅,只因皇上对衍支山行宫修筑催得急,这才不得已盗贼公行、顶风作案。
  唐仕琼哭喊的声音最高,是真的打心底认为自个有天大的冤屈,再尽心不过地为皇上办差事,怎还被参了个掉脑袋的罪名?
  其次是邱仁善纠察粮税,牵丝引线,扯出户部尚书苏察桑贪墨税粮,收缴地方粮税时,公然篡改税册、搜刮“火耗”,不少平民被二次索要粮税。
  苏察桑与唐仕琼这二人被一同提来崇政殿问责,是因户部多征收的这部分税银,便是填了工部修筑行宫的缺。
  苏、唐二人当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在心头口难开。心知肚明,户部与工部这两档子事,万不可扣到皇上的头上去,若说卖放徭役、搜刮民财是为给皇上修筑行宫,那便是皇上为君不仁、剥削子民。
  但二人又确确实实是尽心办皇上的差,不得已而为之,只得一个劲儿地喊冤叫屈。
  谢渊自然盛怒。可圣怒之余,他心里也明白此二人有难处,便也不想去真正治谁的死罪。证据确凿,他虽为国君也不好包庇。权衡之余,谢渊命中书舍人草草拟旨宣了个罪名,责令唐仕琼、苏察桑二人罚俸停朝,躬身自省;将私役的工匠、徭役放归,使黔首归乡、各安其业;户部多征收的税粮归还于民。
  邱仁善宦海沉浮许多年,对这样的圣意见怪不怪,望了谢文珺一眼,见谢文珺缓缓摇头,便不再多言。
  赵兴礼却犯了执拗,不惜顶撞圣颜,搬出大凜律例数落出个四五六七,坚决请皇上将二人革职治罪。
  谢渊脸色阴沉得仿若墨云。
  那团绯袍始终一贯地不知进退。
  苏察桑便罢,唐仕琼是谢渊在临夏藩地时便用趁手的旧臣,说是天子近臣也不为过,赵兴礼这般喊打喊杀,岂非目无君王?
  念及赵兴礼犯上直谏也实属御史本分之责,谢渊没有惩处,但也恼他肉眼无珠、没一丁点眼力见儿,干脆不再理会他,望向陈良玉。
  陈良玉立即启禀,道:“臣容禀,万贺节后,南洲王便要启程回南洲了。”
  “列位有何良策?”
  陈良玉道:“梁丘庭身边跟着一位布衣谋臣,姓柳名莫。此人自臣去南洲平乱时便常伴王侧,时刻相随,却在两日前独弃梁丘庭而去,离开时,身边跟了一个乔装改扮过的东胤使臣。”她躬身、颔首,“我朝属国南洲与东胤勾结,意图犯我大凜,为保万民社稷,请陛下即刻下旨,宣南洲王进宫,擒拿柳莫与东胤使臣孟元梁。”
  地位低、国力弱的属国,其在军事上有一个特点,遇危难难以抵抗,便只能寻求大国驻援,即打开国门,允准别国军士驻进自家领土。此举虽可暂解困顿,却往往是一个国家丧失主权的开端。
  从前南洲倚仗大凜,如今皇上要收复国土,南洲王便只得再向外求援。东胤对南洲这片富庶之地同样眈视已久,于是不谋而合。
  陈良玉接着道:“还请陛下即刻快马传旨给衡侯爷,叫他盯紧些,务必不能让柳莫与孟元梁回到南洲境内。”
  陈良玉所言的衡侯爷,是忠信侯衡邈。
  祺王篡位时,衡家嫡子衡昭正在庸都,衡家出兵后,祺王将衡昭拖来阵前割喉祭旗,衡继南也被囚禁,如今南境的掌权人是衡家庶长子,封了忠信侯的衡邈。
  “若能在柳莫与孟元梁回到南洲之前将孟元梁拿获,便可先重兵围了南洲,把守住海域与陆境。太子楚璋尚在我朝,东胤投鼠忌器,不敢明着与我朝为敌,一旦孟元梁被捉拿,东胤便再抵赖不得,南洲再想向东胤求援便难了。”
  谢渊道:“那柳莫呢?此人不简单。”
  陈良玉道:“一介文人,不足挂怀。”
  “哼,”谢渊动过怒,鼻腔喷薄一股气,扫视一眼还跪在龙椅之下、身段如铁铸般刚正赵兴礼,“一介文人,文人的能耐大了!”
  赵兴礼身躯一僵。
  陈良玉将话带到收复南洲的事宜上绕了一圈,赵兴礼若是个识时务的,便该知私役工匠与篡改税册之事皇上已有处置,莫再咬着苏察桑与唐仕琼不放。再缠下去,只会触怒圣颜。可偏此人牙口硬,哪怕面前是掌他生杀予夺的帝王,也咬紧牙根硬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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