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今日骑射赛程已经落幕,场上就剩梁丘庭与玉狮子,再留下来也没什么看头,陈良玉道:“我们回吧。”
谢文珺指了指玉狮子,道:“不想知道花落谁家?”
“罢了,总归不会是自己的,多看几眼也不是。”
她说着话,目光却不在玉狮子身上,而是不自禁地在谢文珺脸上停了片刻,只是片刻,又克制地缩回。
很异样。
即便她们之间有过红罗软帐、云行雨施,陈良玉依然觉得,谢文珺不属于她。谢文珺在她身下承欢时溢出的眼泪已经告诉陈良玉——
非她所愿。
每次相见,正午烈阳般短暂而炽热的欣喜过后,迎来的便是漫长的潮湿。她如此崇尚光明磊落,却只在这一件事上,活得像暗渠中见不得光的老鼠。
谢文珺整治农桑,势必要与占据耕地最多的世家为敌,而压制世家,光靠吏治手腕是不够的,需手握兵权。
谢文珺对南境的衡邈不信任,衡邈也察觉出长公主有令赵明钦分南境兵权用意,故而他虽是谢文珺提上南境统兵的,却并不对谢文珺忠心,反倒与谢渊更加君臣一心。
仅凭长宁卫与赵明钦的玄甲军,无法压制得住那么多世家时有的叛乱。于是她麾下的八千重甲鹰头军与二十万驻军,便成了谢文珺能抓住的最大筹码。
陈良玉甚至庆幸过,能用兵权作为暗中的交换条件将谢文珺据为己有,是上苍予她以厚待。
如此肮脏龌龊。
对于谢文珺,她常心怀愧疚。
可一想到谢文珺会成为别人的妻,她受不了,完全受不了。面首亦不可以。
既然只是暖床的,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枕边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陈良玉再明白不过,她此生此世,没有机会与谢文珺缔结长相厮守的婚契。
她心里对谢文珺生出那种扭曲病态的感情注定难见天日。
那么。
能用这样互相利用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也好。
“在想什么?”
谢文珺手探来,陈良玉才发现自己的脸灼热发烫。
她搪塞:“玉狮子会被梁丘庭带走,我难受。”
谢文珺却低头笑,“你很少会想要什么东西。”
想要?
想要什么?
陈良玉视点落在谢文珺的眼睛上,她睫毛很长,很浓,眼眸比寻常人颜色要深。初见那年,陈良玉先记住的便是谢文珺的眼睛。
幽深。漆黑。
不见底。
如今才觉,那双圆润的小鹿眼是驰魂夺魄的漂亮。
她再去看谢文珺的鼻子,嘴边,颈……再往下,眼神越来越不可言喻。
谢文珺抬头时,陈良玉的视线正流连在她衣襟之下的部位。
“看什么?想耍流氓?”谢文珺道。
陈良玉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与地痞流氓当真没什么两样,她纠结一刹那,在把谢文珺揽进怀里还是摁在地上的两项抉择中,选了最窝囊的一种——移开目光。
忽觉腰上一松,衣袍对襟处有山林穿过的风吹进来,一定神,她腰间的革带已被谢文珺拿在手中。
抚来碾去。
仙楼的矮几下铺着一层地衣,兽皮所制,极致厚实。
陈良玉头脑稍微冷静些的时候,已抱着谢文珺滚在兽皮地衣上吻得似胶似漆了。
谢文珺发上绑着很长的一条丝带,一扯,墨发便垂下肩膀。
陈良玉攥着那条丝带,一个不留神,丝带在手腕打上了結,另一端,则被綁在矮几的矮脚上。
陈良玉有点慌。
这不对吧!
她不依,被谢文珺壓着肩膀強硬地按回地衣上。背部摩挲兽毛,有轻微的刺感。
谢文珺挑開她的衣襟,俯身,一下一下咬开她裡衣的係帶,“不收学生。本宫问你,当年为何愿意教本宫?”
“皇命难违,迫不得已。”
“无他?”
“大哥说有赏银,这笔赏银臣至今没见着,殿下可要偿我?”
谢文珺摘掉护甲,“赏银没有,偿些别的可以。”
陈良玉看她摘护甲的动作莫名心惊。
这么长的指甲——
“殿下!会出人命的!”
谢文珺道:“本宫是怕护甲划伤你。并非谁都跟你一样畜生。”
“呃——”
谢文珺道:“低声些,别‖叫!被人发现才真要出人命!”
细长的丝带几乎要被陈良玉抓‖断。
她唤,“殿下。”
谢文珺抽空应她一声。
陈良玉咬着后槽牙竭力保持声音完整,“年关之前,我回庸都那次,是去过长公主府的。”
只是未曾叩门求见。
她攀上高处,望着那片深宅静静地坐了许久。
那不是个好地方,连院墙里的人影都看不着,只能看到飞檐的屋脊与宅外泥灰的墙。
她知道长公主府早已修缮完工,谢文珺登门要她收留的时候,她想过,是不是有那么点微末的可能,谢文珺也与她存着相同的心思。
那夜谢文希睡熟了。
烛影在她恬静的脸上跳跃,漂亮的长睫垂下,遮住漆黑的眼眸。
陈良玉想到深夜,披件半遮肩的莨纱斗篷出了门,目空一物地走上街,不看路,拐到哪条巷了也不知道。
凉风习习,吹得她清醒几分。
那不知何时埋下的一颗种子,在岁月的浇灌中生长,本以为那是一株雅淡的雏菊,放任它成长开花,却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朵斑驳的鹿子。
花身妖冶魅惑的浓彩充满了危险气息,引诱着她靠近,触碰。
她依然在为自己生出的异样情愫感到荒谬。
软靴踏在地上,悄无声息。出了巷子拐角,前面是坦途大道。
上庸城的街道都有相似之处,她站在夜幕里,辨不出这是哪条街,只是迈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便记起了。
这是大军班师回庸都那天,她从北雍流兵手里救下谢文珺后护送她回宫时走的那条路。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咕哝着,脚步依然朝前。
忆着当日的每一处细节,重新走一遍那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得那样认真。
直到行至一棵大榕树下,她驻足,凝视着树下半人高的桩。
那日红鬃就在这里等着她,稀奇的是,从不让外人接近的红鬃,竟破天荒地允许谢文珺跨上它的背。
陈良玉立于月下,站在熟悉的马桩旁,寂寂地感受着心房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蜕壳一般。
四下寻找,是那株鹿子摩罗结出的蒴果。
果梗正以惊人的速度膨大,淡褐色的果子沿着隔膜纵裂,又向土壤撒下一片种子。
一片片花籽像被绞碎的圆纸屑,像天幕中破碎的繁星,银河泻光般倾泻而下,风一吹,纷纷扬扬。
她任由风将细小的新种吹向每一瓣心膜。
直至那时,她才真正坦然接受自己心底这一份不走寻常路的感情。
偏殿寂静,声音会被放大传得很远。陈良玉忍到極限,眼眶過度濕潤,眼淚從外眼角滑落。馬場的鳴鼓聲救了她。
十二鼓声,送御驾。
時間似乎變得很漫長,她不知挨過多少時辰,陈良玉连整衣冠的手都是顫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还是谢文珺摻她一把,才勉強能朝谢渊御驾回宫的方向行送君礼。
陈良玉腕上一圈勒痕。谢文珺眈视刹那,执她之手,将袖口撩上去,露出一截手臂。
唇贴红痕,细吻过,便道:“回罢。”
万贺节已进入尾声,只剩最后“医术”一项。
风和天青。
宣平侯府的湖心亭中,陈滦与断臂的江伯瑾正执黑白棋子酣畅厮杀。
陈滦拨着茶沫,看着眼前的棋局,犹豫着在哪落子。“想以死谏搏名,我便成全他的文心。”
朝中仍有要抄斩谷家的余音。
江伯瑾顶着一头状如鸡窝的发,成日乱糟糟的,怎么梳都理不顺。他袖管空荡荡的,没了小臂,捏不起棋子,陈滦为此特意给他找来一个专供他执子的小斯。
“我就知道你小子行,随我!老爷们儿做事就得狠,就得快,你跟那姓陈的就不是一路人。”
“先生,我也姓陈。”
这棋是越下越慢。
“是了是了,瞧我,这茬又给忘了。”江伯瑾问道:“谷家释罪,荀岘没意见?”
“荀相告病。”
“哼,我琢磨着他得撞柱死谏呢!一国之相,遇事就知道跑。”江伯瑾满眼满脸都是藐视,“说他庸,是他资质不够,说他才,他也勉强能在庸人堆里露个尖。这也就是群雄陨落,后秀未起,才叫他这么个庸才位及元老,指点江山,我们那个时候,天下十二侯都没有他的位置。”
陈滦道:“我瞧着陛下的意思,是要与北雍缔结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