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谢文珺道:“本宫听闻,今日早朝你脾气大得很。”
陈良玉道:“你和二哥都够没良心的,皆不上朝,你们是躲了,留我一人去做辩士。”
谢文珺粲然一笑,道:“你陈大将军将所有文官的脸面往地上踩,哪里用得着本宫?就是以前老侯爷在世时,也没与那帮老臣这般说过话。”
“想砸他们泥巴。”陈良玉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行,“又要上折子参我。”
她喉间的水痕没擦干净,有一片湿润泛着光,谢文珺没忍住,走过去用指腹抹掉了那片痕迹。方要抽回。
下一刻,却被一双手臂揽进怀中。
陈良玉环住谢文珺的背脊,脸颊贴在她的鬓发间,蹭去一点刨花水的香气,道:“好想你啊。”
“你往日,从不说想我。”谢文珺道。
唯一那次,还是谢文珺胡搅蛮缠逼她承认的。虽认下了,眼神却像是要吃人。末了,还要说教这样不好。陈良玉如此这般主动说起想谁,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良玉道:“往日,不敢想。”
谢文珺推开她。
陈良玉怀里一空,无论如何都觉得少了些什么,便又将人圈怀里抱着,“我听闻你使手段料理了一些人。”
谢文珺道:“本宫料理几个人,还需用什么手段?”
陈良玉道:“当真要将国子监那些监生一直关着?”
“本宫必须保住谷家。”
当年是谷长学携宣元帝赐下的空白圣旨入宫,换姚霁风活命。可君威与法度向来并存,如今事发,朝官皆知姚霁风逃脱了死罪,此事是绝不能是天子枉法,种种后果只能由姚霁风自己与谷家承担。无论是姚霁风欺上瞒下,或是谷家包庇,都必定要对天下士人有个交代,有个说法。
可如今呼声最高的则是:谷家与姚霁风同罪论处。
谢文珺与陈滦将此事压着,拘着那些监生,才令朝野投鼠忌器,不致太过激进。可此事如何定夺,最终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谢文珺道:“父皇居于宫里,是皇兄最大的心病所在。”
故此谢渊不顾国库空虚、群臣反对,也要重修衍支山行宫。可也因户部账上拨不出银子,工程进度迟缓。
陈良玉道:“谁能将修建衍支山行宫的银子凑上来,谁的赢面就大。”
谢文珺道:“本宫以为你会规劝。”
“无妨做一回奸臣。”
谢文珺道:“此事棘手在,既不能动用国库库银,又不可摊派到百姓头上去。”
陈良玉心中好笑,她已经猜到谢文珺接下来要与她说什么,便先一步说出口,“殿下又在打东胤的主意?”
谢文珺没有否认,“上次东胤派来与我朝和谈的使臣,尤靖伯,其祖父乃东胤国师。我们的探子来报,东胤国师落狱,尤家已被抄家。”
尤靖伯前来和谈,未能带回太子楚璋与被俘军士已触怒皇帝,更有风闻尤靖伯在太子被关在水牢命悬一线时竟还有心思狎妓,竟将楚穆尧气得病了个把月。病中,有人参尤家暗中送去中凜四百万两白银,楚穆尧一怒之下,将尤家众人全部打入死牢,革职抄家。
尤家家财确是个不小的数目。
谢文珺接着道:“楚璋乃楚穆尧的嫡长子,出生便立为太子,如今楚璋在我朝,楚穆尧病危,东胤已有藩王觊觎皇位,若此时放楚璋回去,能议个好价钱。但只有楚璋不够,还需释放一批战俘。”
“你要多少人?”
“两万人足矣。”
陈良玉道:“五千,多了没有。”
谢文珺从她怀中挣出来,“你这人。”讨价还价道:“一万五。”
陈良玉忙追过去,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河道已经开挖,大嫂的堰和排渠也正当要用人,一下少三两万人,会误了工期。殿下,长公主,卿卿……别不理人。”
谢文珺比出一根食指:“一万人,为楚璋安抚军民不能少于这个数。此外,让楚璋自逐东回东胤,东胤有人觊觎皇位,必等着要楚璋的命,还需派兵护送。”
“这话听着……”
“如何?”
陈良玉托着腮,偎在谢文珺身边,“不像是要放战俘,像扶持傀儡。”
“你说对了。”
陈良玉道:“可楚穆尧还没死呢。”
“活不久了。”
陈良玉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株长相怪异的花。
是鹿子。
“手艺粗糙,殿下不要嫌弃。”
谢文珺捧在手掌里,凑近鼻尖嗅了嗅,有花与药材的气味,“方才怎么不拿出来?”
“怕你不喜。”
怕你不喜欢鹿子,不喜欢我,更不愿提起群芳苑那一夜荒唐。
谢文珺问道:“还有旁的吗?”
“没了。”
“你回庸都好几日,也不见你来寻本宫,偏等本宫登门,来看看大将军的鞋面多金贵,竟不愿多走动两步?”
陈良玉其实是想去的,可几次心生怯意,止了脚步。
她道:“哪有好几日?我前日晚间才到。”
谢文珺道:“前日晚间回庸都,皇兄赐你一日休沐,你当真一日不出,今早便与那帮朝臣论战去。本宫怎么记得,自宣宁侯府到本宫府上用不了一日日程呢?”
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陈良玉笑着:“是我不好。”
谢文珺低声道:“还以为你不愿见我。”
陈良玉执起谢文珺的手,贴着脸。
她其实还有许多事情要问,譬如秦森森,譬如谷燮。可眼下她什么也不想再问,亦想不起去问。
片刻静谧。
陈良玉道:“你与秦森森是何时相识的?”似乎那位花魁对谢文珺来说还是个顶重要的人。
陈良玉对这位女子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年东府老王妃的寿宴上。那日之后,秦森森这个名字宛如天降,一夜之间在上庸城声名鹊起,从未有人谈及过她的来历。
谢文珺道:“很早之前便认识了。倚风阁么,名气响,那些臣子们和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四海富商谁不以有个倚风阁的红颜知己为殊荣,那地方搜罗起天下消息来,可比大内密探还要灵通。”
陈良玉道:“这我知道。”
“要探听消息,便需培植自己的耳目。”谢文珺卖了个关子,道:“说起来,你与她倒有些渊源。”
陈良玉指了指自己:“我?”
谢文珺点头,道:“她本姓姓李,宣元十七年因父罪罚没贱籍。”
陈良玉很努力地回想,一时也想不到她认识的人里有谁姓李。
宣元十七年。
那是她随父兄从北境回到上庸城的第二年,那一年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剪不断理不清,她便也懒得再去回想了。
谢文珺扬眉,道:“你曾扬言要保媒,令她嫁于邱仁善之子,邱世延。”
陈良玉抗辩道:“胡说,我怎会说出这样的混话?”
她不记得秦森森,却记得邱世延,那副恶心的嘴脸令她记忆犹深,为邱世延保媒,那不是糟践人家姑娘吗?她还记得另一个姑娘,那是一个举着血书、跪在庸安府门口为自己讨公道的刚烈女子。一晃多年,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突然,陈良玉滞住了。
多年前,她好像真的说过要谁去嫁给邱世延。那个与她素未谋面的姑娘,是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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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愿一觉醒来再掉落10瓶营养液。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9章
李彧婧从河边醒来的时候, 躺在一片青黄相连的草地上,旁边的篝火坑燃着干柴,坑边石块堆砌,筑成一道围墙隔绝火星。
一个人正往篝火坑里又添把柴, 烘烤自己湿半截的裤腿。
“你醒了。”
李彧婧待她转过身, 才看清此人的脸,美则美矣, 可一眨眼便记不清五官。她感觉脸上有些痒, 一抓, 抓了些捣碎的草药在指尖。
那位女子背对着她, 面朝篝火而坐。
“我不问你因何轻生, 但若是容貌这点小事, 你脸上的伤我能医。”
李彧婧直感此人应是懂医理的, 但又不像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医女。她虽说着关切的话,可语气很凉薄, 甚至李彧婧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若是她再一次选择扎河里, 此人定不会阻拦,亦不会再次出手相救。
离岸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礁石。
李彧婧想她定是被急流卷到这里, 恰好这女子在附近,便蹚几步水将她打捞了上来。
她欲起身道谢,一坐起,才发现身上被撕扯烂的衣装都被脱下来搁在一旁,换了一身灰白布袍衫。身下还垫着一件外袍。
篝火坑旁的女子脚边, 放着一个空包袱。
应是把包袱里所有换洗的衣物都堆在她身上了。
李彧婧一开口,便发觉嗓音已沙哑了,“多谢救命之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冷水泡过许久,麻木无知觉,“姑娘当真能医好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