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阿彧,是我。”
  谷燮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李彧婧浑身都在颤抖,死死攥着那把细刃,举在胸口,不肯撒手。
  “没事了阿彧,没事了,我们上船。来。”谷燮拿出帕子,擦去糊掉她双目的黏血。那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挥刀时不知谁的血溅在了眼睛里。
  可她脸上纵横许多道的伤在往外渗血。
  帛帕染红了一条又一条,有些伤口很深,李彧婧的脸怎么也擦不干净。谷燮捏着药棒给她上药,“没关系阿彧,我去请长公主找太医来给你治伤,不会留下疤痕的,不会。”
  李彧婧惨笑道:“没了这张脸,我于长公主便是个无用之人,哪里还配劳动太医来为一个贱籍女子治伤?”
  血丝还在往外渗。
  谷燮顾得了头顾不上尾,刚要擦药,又见血渗出,便又得急忙去拭掉血迹。李彧婧眼中死潭般暗淡,似乎对脸上的伤毫不在意。
  李彧婧道:“我从前给你去过一封书信,没有回音。你还记得吗?”
  谷燮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唯一一封没有回信的书信。便是李彧婧请她卜算姻缘的那次。
  李彧婧道:“我本以为书信或在途中丢失了,你没有看到。你通命理,是不是那时你便算到我会沦落至此?”
  谷燮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她搅动白色的药膏,翻搅后,涂抹在李彧婧烂掉的手背上。
  李彧婧揩去刚凝出眼眶的泪珠,道:“昔日父亲落罪,为了让母亲和其他姊妹日子好过些,觉得沦落贱籍没什么,至少自己还是个有用之人。谁知,竟是这般滋味。竟这般不好过。”
  谷燮道:“不要听那些污耳的话。书通二酉、能歌善舞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靠才名立于世上,凭本事吃饭,哪里轻贱?世人误解,你怎么也那般说自己,多难听。”
  李彧婧道:“有分别吗?贱籍便是娼妓,莫说世人,就连你我当初不也这般认为吗?靠本事吃饭,靠得什么本事?诗词歌舞?还不是要爬上盛予安的床才可得安生。委身盛予安一人,与委身千万人,有何分别?”
  还有情吗?有的。
  可她与盛予安翻云覆雨时,难道真的是情出自愿吗?
  高观登上船,在甲板上喊:“山长。”
  谷燮放下药瓶,“南衙的高统领在外面,我出去看看。阿彧,你不轻贱,千万不要自己看轻自己。”
  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谷燮抬手遮了遮光,“高统领。”
  高观指着一小堆人,道:“秦森森姑娘这事儿,怕是有人背后鼓捣的。河上十几座画舫,偏偏就秦姑娘的船叫人截停,出了事。秦姑娘可得罪过什么人吗?”
  李彧婧身边是有打手和随从的,往日从不离开身边。恰在今日,她想独自乘船透透气,便只带了两个丫鬟。怎会这般巧合,两起闹事都碰在今日?
  谷燮心中已有一个画像。
  如今的南衙非彼时的南衙,属上十二卫,再不是从前的“杂役所”了。眼前这位高统领也是当今皇上跟前儿的红人,实权在握。可他能信赖吗?
  谷燮道:“尚不清楚。”
  高观不是愚笨的人,他一眼便瞧出谷燮那份怀疑,也不自讨没趣,道:“本官先带这几个有嫌疑的人回去审审,山长自便。”
  谷燮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敏锐地听到一声闷响的落水音,“扑通——”
  她忙往回跑,高观也跟着冲进去。
  果然房中除了一片染血污的帛帕,已不见李彧婧的身影。临水的窗子被打开,谷燮趴过去朝下看,落水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泛波。
  “阿彧!”谷燮是旱地鸭,畏水,一下子急红了眼。
  高观扯着嗓门朝兵卫喊,“有人跳河,救人!”喊罢,脱了佩刀与甲胄,从窗子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高观与底下人在水中摸索许久,最终无奈从水中折返。
  这段水域地邪,表面平静,水下却是急流。
  人卷进去,眨个眼的时间便会被冲走。
  谷燮悲从中来,江天水色间,只剩她撕心裂肺的啕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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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6章
  高观令南衙上十二卫沿着河岸打捞, 搜寻几日,一无所获。
  倚风阁花魁娘子坠河,迅速成为人们在闲暇之余的谈资。
  不仅民间,朝中更是津津乐道。
  司农寺少卿盛予安与那位叫人划花了脸、跳河轻生的秦姑娘的风月雅事, 令人咋舌, 竟一时将国子监学子闹事案的风头压了下去。
  很快,大家便发觉此事没那么好了结。
  更发觉死去的花魁秦森森, 并非一个无足轻重的贱籍女子。
  国子监学子闹事与花魁坠河已然过了三日, 人还是杳无踪迹。无可奈何, 高观只能叫庸安府写下案牍, 记失踪人口档册。
  谢文珺自婺州回到庸都, 知晓此事后, 只道:“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南衙与庸安府再次调动人马沿着河岸迅速搜寻。
  多日过去,还是一无所得。
  一个大活人, 活不见其踪,死未睹其骸。长公主下令严搜, 搜不到,差事便算没完, 只得一直搜下去。顼水河中尽是腰间绑着绳索、眼睛盯着水面、手里拿着打捞工具不断在水下探寻的衙差与兵卫。
  为首的几个闹事女子进了大牢,跟风从众者,亦受杖刑、罚银。
  原以为,长公主只为明法度、执行国法,哪怕死的只是倚风阁一艺伎, 也绝不能放任法不责众的不正之风。
  不日,众人渐觉不对劲。
  庸安府捕拿国子监学生若干人,押在庸安府天牢。这些白衣子弟娇贵, 贤才待举,往后前途无量,程令典不敢随便施用刑杖,只将人关着。蹲大牢,蹲得也是最干净、最敞亮的牢房。
  这群学子与同窗关押在一处,刚开始还心中忐忑 ,没几日便摸清了朝廷的态度,便放下心来,且论朝局,且议当下要闻,常高谈阔论至深夜。
  谁也不把牢狱之灾放在眼里。
  等出去之后,权当是一段体悟牢狱的经历,还能与同门吹嘘。
  未能如他们所愿。
  等了多日,怎么算也该到国子监诸僚与各家家君来接人的日子了。
  众人已做足准备,回家吃顿手板、挨一顿训斥、罚跪上几个时辰,待明日朝阳再升,又是意气风发的好儿郎。可等来的却是将诸闹事学子打入大理寺监牢的谕令。
  事态以国子监闹事学子自庸安府移交大理寺开始,急转直下。
  先是长宁卫到各衙署先后带走了许多官员,接着,长公主召地方上一些小员至庸都。众多置身事外的人一头雾水,召这些不入流的虾兵蟹将来干什么?
  等他们悟出一些玄机后,便人人自危。
  这些被长宁卫带走的官员,以及地方上召来的“虾兵蟹将”,尽是国子监闹事学子的亲族。甭管近亲远亲,凡沾点亲带点故的,无一幸免,轻则申饬,重则贬谪、没收家田。
  如同串成一串的蚂蚱。牵连广布。
  而将大窝小窝的蚂蚱捆在一起的稻草绳,是长公主谢文珺手中的“万僚录”。
  “福荫子孙”的万僚录,竟成了比祖宗族谱还齐全的族亲图籍。令人脊背生寒的是,能连坐九族不止的名册,在真能要他们命的人手里。
  而后庸都又传出些流言:这段花词酒曲中的名人盛予安要休妻。惹人纷纷猜想。难道截停流光舫、毁人容貌、迫使秦森森跳河自尽的幕后之人,竟是盛予安的妻室郭氏?
  更有人言,是长公主勒令盛家料理此事的。
  郭氏女家世显赫,难道长公主竟会为一个青楼花魁得罪盛、郭两家?
  确有可能。
  不久,盛妻郭氏遣回老家禁足,离开庸都时只乘一辆简陋的马车,无人跟随,一个伺候的粗使也没有。
  继而,又接续发生两件事。
  倚风阁为皇家妓坊,不同于民间的窑子,阁中老鸨也只是卖俏的,真正管事的是背后的倚风阁主事。其中一件事便是,花魁秦姑娘死后不久,倚风阁主事便于家中自尽身亡,姿态诡异:前额和鼻尖着地,双手手掌紧握成拳,立在胸前。
  这是北方传扬的一种向逝者悔罪的姿态。
  其二是,群情激奋中,姚霁风在苍南被捕,押送庸都受审。灵鹫书院山长谷燮因窝藏余孽一同落狱。
  朝野人心惶然,直至将两件事串联起来,才想通长公主雷霆之怒的根由,不在闹事,不在伤人,亦不在花魁坠河。
  而在朝野震呼的:取缔女学。
  这是触了逆鳞。
  女子书学的风气比灵鹫书院更早出现,这股风气最初便是倚风阁的才女花魁秦森森带起来的。
  那便都说得通了。
  这样的一招棋,是谁也不曾想到的。
  肃州,这几个月的邸报都比以往更早些时候送到。驿传的脚程还是一样慢,只是在邸报快到的前些时候,陈良玉便叫人快马去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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