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起衅的人是国子监监生, 而这群阑衫少年眼见事态失控,到了遏制不住的地步,挤在人群中面色错愕, 不知该进还是退。
  事态伊始,这并不是一场暴动。
  钦天监的“客星”之说引动文官集体哗变,这场文喧的最终结果以驱逐国子监女监生的结果暂且告一段落。国子监弟子对此事多有争议,为此吵得有来有回。少年人的眼中没有男女,只分对错,他们对于驱逐女监生之事众口难调,却在一件事上万口一词,那便是“大凜的天灾,无论是逐东的水患、罹安和临夏的瘟疫还是入夏后南方的旱灾,皆因女子读书而起”的说法甚是虚妄。
  这不是瞎扯淡吗。
  如此说法,还是一国二帝引上天降灾更可靠些。毕竟皇上都要重修衍支山行宫了,必是要令太上皇迁出皇宫。
  国子监不乏依靠父祖的官位而取得入监资格的官僚子弟,是为荫监子弟,从父辈那里听到些风雨,便引来了雷霆。
  苍南翰弘书院谷家,竟窝藏苍南民难案中的死囚姚霁风。
  非黑即白、非错即对的少年心性,最纯良,也最尖利。他们犹豫了,动摇了。于是振臂高呼、此呼彼应,为心中正气,为法度,纠集在六尺幽巷。
  春闱四月放榜。庸都流窜的游手中不乏屡考不中者、志堕之士、意沮之人,也不乏生活困顿、对现况积怨在胸的民众,更不乏唯恐天下不乱的花腿闲汉。国子监这等上流士子打了个头,其余人便如饿极了的兽闻到血腥,蜂拥而至,捶砍打砸、喊打喊杀,尽情而畅快地发泄心中不平与愤懑。那样的架势,似乎他们生命中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于六尺幽巷这座灵鹫书院。
  门闩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若下一刻,门外的暴徒便会破门而入。
  终是要来了吗?
  谷燮脸上看淡生死的神情来得不合时宜。
  她的祖父谷长学是太师,却非帝师,姑且算辅臣。
  谷家以学术起家,至谷长学这一脉,却以相术闻达。五王之乱时,谷长学被宣元帝谢临招至麾下。宣元帝登基后,谷长学未谋求一官一职,而是只身回到苍南,继承家业,教书育人。
  搅入乱局,便别想独善其身。
  独子与儿媳死于丰德王残部的刀下,只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便是谷燮、谷珩两兄妹。
  谷燮所剩不多的幼年记忆里,祖父总是对着一堆龟壳、兽骨与铜钱愁眉不展,她爬上卦台,谷长学读出那一卦象的深意。
  “继绝兴亡,劫数难逃。”
  彼时,她并不知这八个字意之所指。谷长学不准她研习相术,哪知她天分极高,未及笄礼之年,便卜出了左右她一世命运的卦象。
  卦象所示,她所处的这个朝代,乃女学中兴之世。
  卦眼直指庸都,东宫。还有北方。
  掌舵者难道有两个人?
  此世一过,女学重兴则会在千年以后。
  她无法再推算出更精确的时间。没什么打紧的,她暂且不打算活到千年后的那个朝代。
  接连再卜,中兴之世到来的时间始终含糊不清。也许五年、十年、二十年,总之不会太远。
  她日夜端坐于窗下的书台旁,呕心沥血,著成《女论》。
  一大禁书。空前绝后。
  年岁尚青涩,不知天地之广袤,罔顾乾坤之旷阔,不明自身之微渺,妄自尊崇。她遵循心中方向的指引而行,等来的是庸都御史前来封查,是旁人锐评此书“尽是惑众谣言”。
  欲抗辩,事态一如今日这般,愈发不可控。
  在笔墨里的呐喊成为她违背“妇德”的铁证。官兵围了谷家宅院,要将谷燮带走送往佛门“戒堂”。
  佛寺的戒堂,前殿外匾上写着“宣律戒堂”,内匾上写着“离垢地”,意在清除尘世污垢,使人身心清净。
  说得多么好听。
  其实便是勒令出家、终身禁闭。
  当时身为国子监司业的姚霁风游学途经苍南老家,前来翰弘书院拜会谷长学谷太师,尚在谷家与谷珩交流学术。聊及家中琐事及谷燮,姚霁风前一刻还在宽慰谷珩:“令妹所言算不得什么大逆之词,少年心性而已。”
  下一刻,佥都御史便亲自拜访,身后跟着一众官兵,要谷长学交人。
  姚霁风认下这桩“罪责”,承认禁书乃他游学时随手闲作,本是无聊打发时间的,被谷家小姐无意中读到,当了真。
  “是姚某之过,御史大人不必苛责谷家小妹。”
  佥都御史有些为难。
  其时刻版书籍未兴,抄本字迹一经比对,这谎便兜不住。
  这件事儿不大,只将谷燮送往佛寺戒堂便算了了。可事又不能算小,翰弘书院的门生向来是朝中股肱,小女子意图祸国乱政,不施惩戒,亦说不过去。
  姚霁风道:“此间事由,姚某回到庸都,自会向皇上禀明。”
  御史也不愿得罪谷太师。谷家在读书人中备受尊重,门生遍布朝野,他本着分内之责前来与谷太师商议将姑娘送去佛堂清修,便不再追责,已经留足了颜面与余地。哪知谷家不要这颜面,只道会严加管教。难以收场。
  姚霁风要揽,他自然乐得甩手。
  文臣,谁的笔尖没有洒落过“抨击时弊、讽喻时政、指摘时风”的悖逆之词,见怪不怪。
  依兄长谷珩之言,姚霁风此番游学回庸都后,便会由司业擢升为国子监祭酒。因此事,他受了些无足轻重的申饬,将擢升的事耽搁下来。
  姚霁风走后,谷燮问兄长谷珩要了他的生辰八字。本想送他一卦,接连问卜,卦象却只显现一种结果——
  毙于风雪。
  她要救他。
  为了改姚霁风的命数,她无数次窥探天机,却都是同样的回响。
  果真,宣元十六年苍南民难,姚家于年节宫宴之上被判处满门抄斩。时下,庸都落雪。
  谷燮知晓祖父还乡时,宣元帝曾赐了一道空白圣旨。
  她一人之力不可为,那皇权呢?皇权与天命,究竟孰是主宰?
  她想,她或许赢了天命一次。
  再一次问卜,卦象果然有变化。但很快,其他事情也有了变化。许是她多次窥探天机,强行篡改他人命数,引来天谴,姚霁风“毙于风雪”的预兆,竟出现在她自己的命格里。
  她长吁一口气。也好。
  无非是一命换一命。
  恰好,她在庸都有一位小她几岁的至交,近日在议亲,来信附上二人生辰条,想让她测一卦夫妻二人是否圆满。
  也不差这一次。
  她抓起三枚铜钱,六爻成一卦。
  ——情深缘浅,霄壤之殊。
  这不对。她这位挚友令尊时任庸安府尹,与之议亲的盛家家主乃当朝兵部尚书,该是富贵之命,怎会成卑贱命格?
  或是自己学艺不精,哪里出了纰漏。
  她请教祖父。谷长学拍拍她的头,道:“阿燮,妄测天意,难逃天罚。”没收了她所有占卜器具,不准她再问卦占卜。
  在李彧婧因其父李义廉获罪沦落贱籍时,谷燮也坦然接受了自己毙于风雪的命运。
  只是不知,毙于哪年的风雪。
  风光可好?
  灵鹫书院前后的巷道里,狂暴的人群似乎稍微平静了些。转而传来更尖锐的叫声。
  庸安府与南衙的人相继赶到。
  程令典先高观一步抵达六尺幽巷,庸安府衙差人手不够,只得先疏散民众。
  高观骑马赶到,亲率十二卫围了灵鹫书院的四面巷道,抓捕带头的肇事者。
  高观看到程令典,惊诧道:“程大人,参你的折子都满天飞了,您不躲着,还出来做事呢?”
  程令典正焦头烂额,道:“高统领就别说那风凉话了,巷道窄,闹事的人太多,衙差、官兵都进不去,怎么抓人?”
  闹事最凶悍的人也最狡诈,方才凶悍如山匪水寇,官兵一来,挤在人群中做起缩头王八。若要开口子放人,必会令他们浑水摸鱼、逃之夭夭。
  高观也愁。
  此事不宜拖,这么多人扎堆聚集在两条窄巷里,贸然令官差挤进去抓人,恐匿在其中的贼人诱导人群狂乱,届时更不好控制。若再引起踩踏,死了人,罪责必定落在他和程令典头上。
  “程大人,您拿主意。”
  程令典挪到高观乘骑一旁,仰头道:“放人罢。”
  高观道:“放人?此事皇上已知晓,不抓人如何交差?”
  程令典道:“瞅见那些白衣子弟了吗?”
  “瞅见了。国子监监生。”
  六尺巷道,尽是灰白布衣,那些白衣陷在其中扎眼。
  程令典道:“休伤人。一个也别放走。”
  抓捕监生,此举措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子监子弟个顶个贵重,不能关入监牢,又不能杀。羁押一两日,待皇上斥骂过国子监官僚,便由国子监带回去便罢。
  事态就此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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