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庭中众官纷纷点头称“是”。
群芳苑正门镇着两头威武的石狮子,众官拜别长公主,从正门出来,杜佩荪对着其他属官训道:“极个别人!想拍马屁,也得知道长公主心里想什么,想要什么,做点正事才是真的。谁再把心思放在这种佞幸之事上,本官严惩不贷!”
众官再称是。
杜佩荪道:“石潭,尤其是你。”
石潭道:“大人,下官明白。您放心,群芳苑属实是下属疏忽,下官绝不再犯蠢,定能如长公主殿下的意,好叫您早日调回崇安。”
一番激昂之词将杜佩荪震得粉碎,他指着石潭,嘴唇颤动,“你,你,你这个……”
石潭知道自己又讲错话了,忙反思,手一拍,想到婺州刺史好歹是四品大员,崇安是个郡,最高做到郡守也是个五品,让杜大人调回崇安,那不是咒人贬官吗?
随即道:“调回庸都!”
杜佩荪甩袍走了,边走边道:“蠢成这样你也不容易。本官只求你少在长公主面前露脸,今日这蠢事,做一次便够了。”
那间本用来接待谢文珺的驿馆客房终是没有空置,陈良玉先到驿馆给马喂过草料,才往群芳苑去。
她也给谢文珺拉了一车东西。
谢文珺掩着鼻子,被臭气熏得睁不开眼。
黛青拦在谢文珺前头将她往后面挡,“殿下您离远一点。大将军,这一车臭烘烘的是什么东西?”
陈良玉道:“前些日子杀了些刀马贼,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皮子。”
谢文珺道:“扒一车?”
陈良玉道:“啊!”
黛青护着谢文珺,唯恐她家殿下稍不注意被这一车皮子熏死了,“好臭,大将军,怎么这么臭。”
陈良玉道:“那些草原人不干净,很少洗澡,这皮子不知道几年没洗,自然臭。不光皮子,那衣裳布料泡水里水都是黑的。”她左看右看觉得少了个人,“鸢容没来?”
谢文珺走远了一些。味道有点大。
黛青替她说道:“殿下让鸢容留在庸都处理账册。鸢容已经很厉害了,她能独自绘完一整本鱼鳞图籍,能算出每个州、每个郡大致的田亩数和应收粮税。”
陈良玉听黛青说得眉飞色舞,道:“那你呢?”
黛青苦楚着脸,“奴婢看到那些账目就头昏眼花的,还是跟来伺候殿下的好。”
她伸出手,往后撤着身子,掀开几张皮子,看到里面有一些类似文字的图案。捏着鼻子凑近一点看,将那几行小字读了出来,“胥滕——寰咲,寰首幺子,成丁。”
这张皮子的主人叫胥滕,是寰咲部落的人,寰咲部落首领名叫寰首,这个人是他最小的儿子,刚行过成丁礼。成丁礼在大凜叫冠礼,意味着男子成年。
这个部落几年前已经被酋狄灭了,占了寰咲的领地和人口。
陈良玉愕然,道:“你认识草原的字?”
黛青道:“从前跟着殿下读书看过一些,识得不多。影大夫,大将军来了。”
朱影从花圃中揪一篮子有安神药效的花,正往这边来,“听到你们说话了。”她还是黑纱覆面,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良玉觉得她清瘦得有些厉害。
陈良玉道:“罹安的疫情怎样了?”
朱影摇了摇头,道:“官兵封锁了罹安和临夏,只留了太医,将未染瘟疫的人隔在其他地方月余便遣走。我也被遣出了。回到庸都,长公主正准备北上,便随着过来了。”
她说着话,始终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这些花能凝神助眠,北边风沙大,长公主奔波劳累,晚些时候沐浴将花瓣撒进去,多泡些时候,能去乏。”
黛青接过花篮,“多谢影大夫。”
群芳苑装潢得有点像庸都那座鼎有名的酒楼,粤扬楼。
陈良玉也没想到婺州众多黄土坯中还藏着这么一座黄金屋,她看到满园争奇斗艳的、开得繁华的花,皱紧了眉。心中想得和谢文珺一样。
养这些花的水能种多少粮食!
天色已稍晚,群芳苑开始往膳厅传膳。陈良玉肚皮一咕噜,不等谢文珺相邀,便坐在了膳桌前。
“草原人那些皮子,除了有个装饰的用处,最重要的是御寒。我们的布虽好,却抵不住草原的严寒,所以他们需要在衣衫外头罩一层兽皮。如果我朝子民能接受兽皮制成的衣裳,便多一条商贸之道。行商我一窍不通,沈嫣近来若无事,我去信请她来肃州一趟。”
她咬字加重了“肃州”二字,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谢文珺。
谢文珺似乎在思考什么事,须臾,道:“我与皇兄商定,重开朔方商道,与草原部落互市。如此,朔方商道便要由户部经手接管。”
陈良玉瞪大眼,不可置信。
“北境的军费开支十之二三都来自朔方商道的税银,原本府兵自务农耕,我们都是一文钱掰两半用,勒紧裤腰带、咬着后槽牙硬撑,现在募兵要发军饷,你把朔方商道收归朝廷,税银全进国库,军饷、辎重全要仰户部鼻息!跟户部要钱比要他们命都难!翟吉趁乱从庸都逃回北雍,街溜子似的整天带兵在那晃,奎戎、酋狄和樨马诺时不时来抢、来杀,万一哪天两军交锋,我兜里比脸干净,北境二十万大军等死啊?”
陈良玉越说越往谢文珺身边靠,说完了,脸也快贴着谢文珺了。她伸手往谢文珺额头上探,“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糊涂了?”
谢文珺轻斥,“你放肆。”
陈良玉道:“你少来这套!这回由不得我不放肆。”她捧住谢文珺的脸,上下左右地细看,“再让我看看,什么鬼斧神工的脑袋瓜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谢文珺本就在佯装肃然,听她这么一说,扭过脸去,撑着膳桌失笑。她哭与笑都隐忍,几乎不怎么发出声响,笑到浑身颤抖也只听出几声哼唧。
陈良玉身子往后一仰,“有话直说。你真正图谋的绝非朔方商道。”
谢文珺道:“本宫想收复南洲。这也是皇兄的意思。”
陈良玉等她说下去。
谢文珺道:“上次南洲动乱是你带兵去平复的,你一定知道如何攻打!”
陈良玉道:“为何突然要派兵收复南洲。”
谢文珺淡淡嚼出两个字,“缺钱。”
传膳的人从门口列队走近膳厅,陈良玉余光中映进一片片白色衣袂。她们默契地不再谈论朝政。
陈良玉眼神聚在膳食汤羹上,乍一抬眼,看到一男子传过膳后没有与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快要挂在谢文珺身上了,正体贴地将夹在谢文珺碟中的菜品先用银针试过,再往自己嘴里送。
陈良玉呵斥道:“试菜就试菜,你挨那么近做什么?”
男子白肤粉面,长得俊朗,可衣着却是极其不得体。
陈良玉注意到他的衣衫是合欢衫。
衣如其名,衣襟半开,袒露胸膛和锁骨,合欢之意。
男子听她呵斥,不惧反笑。笑容里竟还有那么一抹……娇羞?
似乎在笑她不懂情趣。
陈良玉呆若木鸡,愣了又愣。她往四面八方一瞧,方才传膳的男子皆是一样的装扮。膳厅里足足站了十几二十人。
男子立在谢文珺身边,笑意盈盈,“小人陆苏台,伺候殿下用膳。”
谢文珺冷言道:“不用。退下。”
陆苏台看了陈良玉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容退下。并很有眼力劲地将其余人也一并遣走了。
陈良玉心想什么意思?我多余了?本将在这吃个饭耽误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只知道走进膳厅的时候肚皮咕噜叫,出来时还是咕噜叫。她自己好像听不着。
走出群芳苑,景明已经牵了马等在石狮子那里,见她魂不守舍,问道:“怎么了?长公主与你说什么了?”
陈良玉面色阴翳,沉默不语。
好啊。让他勤政,他殷勤到这种事上面来了!
“景明,去把杜佩荪的脑袋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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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时的石潭:“这事儿办得漂亮!长公主也是女人,没个夫婿,属下挑选的是全婺州最俊的儿郎,二十几个,定能把长公主伺候好!大人坐等着升官吧!”
杜佩荪:“老夫这条命早晚葬送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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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跪道歉,这章没写到晋江不让写的。真不是诈骗,请相信我,我已经很努力在排剧情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1章
杜佩荪的脑袋暂且保住了。
并非陈良玉出尔反尔不想摘他脑袋了, 而是景明认为随便拧人脑袋不太礼貌。好说歹说劝住了。
驿馆陈良玉所住的客房漏风。客房那扇木门上比她出去时多了一个窟窿。
她自己踹的。
也不是要拿一扇门出气,只是从群芳苑回来时她心里想的全是谢文珺身边围绕的二十几个风华正茂的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