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从临夏攻入庸都,又率军奔袭逐东, 朱影都跟在陈良玉身边。
陈良玉过分注意到她,首要原因并非她精湛的医术,也并非她曾在临夏慎王府救活了刚出生的柔嘉公主,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想活的人,拼尽自己毕生所学,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虽如枯木死灰,她却又对自己的性命有很强烈的主宰意识,即只有她自己想死的时候才会去死,如果她不想死,有人却要她的命,她一定拽着那人一起下地狱,在黄泉路上就伴儿。
朱影的跟随不是追随,她不以陈良玉为主,也不以任何人为主,哪里看起来需要医者,她便往哪里去。漂泊不定。
严姩道:“病没好,别在院里吹风,小心晚间再起高热。”
陈良玉心有余悸地问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回宫了吗?”又对小丫鬟道:“把多余的二钱黄连拣出来,朱影的话,不可尽信。”
小丫鬟应是。
严姩将她往屋里拉扯,道:“回去了。我与长公主一同进宫,去崇政殿之后,我便去南垣宫见太上皇,再到坤宁宫与皇后娘娘问安,娘娘听闻你病倒很是担忧,非要叫太医院留守的太医来府上给你瞧病,过会儿应该就来了。出宫时听说长公主前去见东胤来使商议两国和谈之事,不会再来扰你。安心歇着。”
陈良玉听着严姩说了一通,其他话没入耳,只在意那句“不会再来扰你”,振聋发聩。
她不再来了吗?
那也好。
陈良玉先是松了口气,那口气松了之后,紧接着心脏便像绞紧了。惘然若失。
醒时不见身边有人,她心里怏怏的,丫鬟说谢文珺戌时便回,她便看日头数着时辰。
静下来,又默默祈愿谢文珺别再出现。
她不敢细想做下那样的事之后谢文珺会怎样看待她,更怕谢文珺从此对她退避三舍。故而醒来后一直陷在懊恼自责的怪圈里绕不出来。
更令她心慌的是,她竟找不到一番合理的说辞去解释昨日种种出格的行径,也许姑且可以用“病得神志不清”这样的话聊以塞责,蒙混过关,心头却依然仿佛压着千钧之石,彷徨忧惧,不知再见要如何去面对谢文珺。
恐言行再有失,不如不见。
严姩道:“太上皇叫我带话给你,梁溪城的事别再查了,把你的人叫回来。良玉,你在查什么事?”
陈良玉斜靠在床头,娓娓道:“二十多年前,梁溪城一个医药山庄灭门,独留一个孤儿在世上。因缘际会,他帮过我的忙,我便答应他回庸都后查明他家人是遭何人所害。”
严姩惊道:“有这样的事?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还没你呢,能查得清楚吗?有眉目没有?”
陈良玉摇摇头,“他说是荀岘。我试探过,荀岘一定知道此事,却不像他所为,若当真有几十口血淋淋的人命在身上,多年后猝不及防被提及,哪怕是城府再深的老狐狸也很难不露出破绽。我上门打草惊蛇时,荀岘的神情分明是庆幸之色,庆幸我翻出来的这本旧账不是他做下的,庆幸有人为他解决了偌大一个麻烦。总而言之,很难说。但应该确实不是他。”
两王相争时荀岘充分发挥了墙头草见风使舵的习性,眼看谢渊得势,便再一次临阵倒戈、弃暗投明了。
谢渊要制衡文官党派,要保皇后母族昌盛,便睁只眼闭只眼,往事一笔勾销不与他计较。
当真能心无芥蒂吗?
这种事就是在满汉全席的餐桌上摆一道腐肉,时间越久,肉腐得越烂,就愈发难以容忍。
谢渊的皇位越稳,荀岘的地位便越是岌岌可危。
皇上的锦绣江山怎会容得下一块烂疮?
若他曾做过灭门之事,被人揪出此事参一本,他的丞相之途便也到头了,或许还会累及族中在朝子弟的仕途,他应该心虚、惧怕才对。
严姩没在这件事上勾留,道:“宫里的旨意和北境的帅印不日便会到,你紧着把身体养好,多出去在上庸城转转,这一走,再回来就有时候了。”
上庸城属实没什么好转的,她任南衙统领时每日巡街瞎逛,乃至能数出庸都有多少条街巷。
她盼着回北境,回到那片命染黄沙的沙洲之地。
可当真要走了,心中却又对上庸城生出丝丝牵念与不舍。
严姩见她意兴阑珊,道:“我们家小良玉,此后便是北境三州兵马大帅了。自我在襁褓里见你,一晃二十几年,太快。怎么这样的神情,舍不得走了?还是舍不得家?”
陈良玉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大嫂,我有一个牵挂之人。”
严姩道:“小叔提任大理寺少卿,皇上要他修新律,长公主要他与户部的荀书泰、司农寺的盛予安一同定新田亩税,离不得庸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理寺少卿虽是四品副职,可上一任大理寺卿在改朝换代中脱袍退位,陈滦上头没人。他在少卿之职上历练一年半载,新律修成,便可擢升至正三品大理寺卿。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陈良玉低了低头,没有反驳严姩。
“大嫂,你和安儿几时去逐东,我送过你们,再从朔方商道去北境。”
严姩把脸别过去,道:“安儿不走,留在府中,只能让小叔多费心了。”
历朝的戍边大将皆会留置亲眷在都城,养在天子耳目之下。宣元年间南、北两境的大帅皆未送亲眷来庸都,这是宣元帝给心腹之臣特开的恩例。
如今这恩例他要收回了。
陈良玉目色沉沉,凄笑道:“这是拿我当看门的狗,往我脖子上拴绳呢?”
严姩道:“话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陈良玉道:“事实如此啊!严伯呢?严伯不能留在庸都。跟我去北境,还是跟你去逐东?”
严姩道:“爹进宫了,等他回来问过他的意思再说罢。”
陈良玉脸色突变,立即从榻上起来,“更衣,备马,我要进宫。”
严姩道:“爹让你不必惊慌,太上皇这么多年没取走他的命,如今也不会取了。”
陈良玉道:“太上皇昔年也不会让宣平侯府留质,可如今呢?”
南垣宫地处皇宫南边的宫墙之下。空置已久,临时修缮,只重铺了青石砖地板,雕梁漆了一遍红,宫门常紧闭,宫门外有数十守卫昼夜把守。
今日宫门开着,南垣宫外的侍卫更多,还停着一架御辇,辇旁侯着两排总站不直的太监内侍。
谢渊又驾临南垣宫。
宣元帝坐在一把蛟龙椅上,谢渊站在他面前,还是如少时听宣元帝发训一般,有几分忌惮的怯意。
宣元帝道:“三丫头万般好,却有一点最致命,她心气儿太狂,这样的人让她去做个清闲富贵的人没什么,若要重用,她那般心性,还得多加磨炼,得让她知道,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大得过‘君臣’,不然她哪天有了二心,兄长留给她那八千鹰头军和北境的二十万兵马,将成你的心腹大患。”
谢渊道:“父皇,老宣平侯昔年领兵四十万在北境,父皇可曾忧心过老宣平侯有一天会成朝廷的心腹大患?”
宣元帝道:“吾自然没有疑心过兄长。可三丫头不是兄长。”
谢渊道:“陈良玉之于朕,便如同昔年老宣平侯之于父皇,儿信她。即便要留人,陈行谦已在大理寺,何必还要留下武安侯之女?”
谢渊心想,既留了陈滦,实没必要再强留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宣元帝道:“陈行谦非兄长所出,他与麟君、三丫头都并非真正的胞亲。”
严百丈不良于行,从宫门走到南垣宫快走了半个时辰。
他一过端门,便有带刀侍卫飞快往大内跑。
见到宣元帝时,南垣宫门口的御辇与抬辇的内侍都已不见了,这座翻新的宫殿只剩那位昔日也曾叱咤千里的帝王,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宣元帝再见这位曾不遗余力辅佐他、如今已坡了脚的“智囊”,五味杂陈。
宣元帝道:“严颙,朕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严百丈撩起衣袍,缓缓跪地,“陛下……”
是他用一个纸扎的八卦风轮寻到惠王府下的地宫,找到那些孩子的埋骨之地,也是他捡了一兜烧得焦黑的稚骨带回去扔到林鉴书面前……
君臣反目,师门仇隙,大凜的朝局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一切似乎都因他而起。
宣元帝道:“兄长到死都未曾原谅朕!朕只做错了一件事,为什么都要逼朕,你,林鉴书,还有东胤的人,你们都该死!罪该万死!”
严百丈沉默以对。
宣元帝震怒过后,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没有太过强烈的仇绪,他道:“严颙,你也老了。朕真想杀了你啊!可朕舍不得杀你了。”
宣元帝道:“去逐东吧。你不是最自诩为苍生请命的吗?那就用你这条残命修河道去,去赎你的罪。”
严百丈再次拖着残腿沿着来时路往宫外走,过一道闱门,他抬头望了望,四面都是高墙,他站在宫道的尽头,朝前朝左都各自有一条路,分辨不出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