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甚至,身无寸缕。长巾浸在水中,顺着身体曲线塌陷,裹出她整个人的面貌。
她从前未见过,旁人也未曾见过。
有那么一瞬的错觉,谢文珺几乎就要认为,这个人是属于她的。
尝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窃喜之后,旋即一阵儿更大的失落裹挟了她。
远如天上月,近是眼前人。
可眼前人便是天上月。
谢文珺赶忙移开目光,“本宫不扰你清静了……”将要从池中站起,冷不丁脚下一滑。
陈良玉惊了一跳,猛然坐起,托上谢文珺的手臂,长巾滑落,她又急急忙忙遮掩。一抓一纵,竟将人直接从池沿上拽进了水中。
“扑通”一声。
睡莲池水不深,却依旧水花四溅。
好在她紧要关头往里揽了下,才叫谢文珺摔在她身上,而非磕在石面上。
陈良玉不敢再动。
巡田回来,谢文珺身子骨似乎强健了些,不复以往不堪风摧的孱弱。
俄顷,她道:“殿下,不打算起来吗?”
谢文珺道:“你先放开。”
陈良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还在谢文珺腰间圈着、按着。
她忙松开。
谢文珺的衣裙已然浸透了,发也半湿。
“那边,挪挪。”谢文珺干脆抢过一半暖玉石枕,也浸在池中与陈良玉一起躺着。
相对而视。
陈良玉道:“殿下登门,是为东胤事宜吗?”
谢文珺道:“是为了你。”她顿了顿,“你就当作,是想来见见你。至于为何不归还东胤战俘,你愿说就说,不愿说,我也已叫李鹤章照你的意思去办了,此番和谈,东胤什么都带不走。”
“归还?”陈良玉似乎嘲了一声,道:“是大嫂要留,若非如此,早拿他们填天堑河了。天堑河水患已非一日之祸,河道常改流,逐东地势稍低,去年秋发洪灾半个郡的百姓受灾,今年开春,春汛又淹了两个县,都水监年年治水,决堤、溃坝、泛滥淹田之事却仍是每年都有。”
谢文珺道:“严夫人有治水良方?”
陈良玉道:“不一定是良方,但可一试。东胤的三座边城淌着同一条河,却未曾发过灾,除去地势高的原因,还有关键的一处,这条河的分支汇入几片湖,天堑河流过逐东这一段恰好没有任何湖泽可在汛期蓄水。”
谢文珺道:“凿湖蓄水?”
陈良玉道:“不,大凜与东胤以天堑河为界,天堑河的主干道至东胤最靠西的三座边城之间,荒着六万亩地。大嫂的意思是,自天堑河汇流之处筑堰,再开凿几条新的河道,引天堑河水东流,穿过三座边城,与东胤那条河交汇。如若可行,水患既除,那六万亩荒地或许可以变为良田。”
开挖河道是比修建行宫还要劳民伤财的工程,每征徭役,民间即一片怨声载道。
轻徭薄赋才是盛世之相,苛捐杂税、徭役繁重向来被视为亡国灭种的开端。是以都水监明知凿湖挖河或可永除水患,却无人敢先提出这样惹天怒人怨的主意。
陈良玉道:“东胤既送了十几万徭役,便不必再征了。”顿了顿,又道:“东胤那位脓包太子便也先养着,跟他们说多一人的饭食我大凜还供得起,待水患消除,再一并还给他们。”
谢文珺听得入神,抬手擦去陈良玉额心一点水珠。
肌肤触碰的瞬间,陈良玉心觉异样,酥麻感从眉心穿过脊梁,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偏头想躲开这种被蚁虫啃噬的感觉,谢文珺手指却又向下去,抚上她肩头一道淡淡的疤。
陈良玉低垂目光,也看着那道两指长的疤痕,与谢文珺说起这道疤痕的来历,“当年在北境为了入鹰头军,跟人轮番打擂,忘记被谁挑了一下,落一道疤。”眼珠往上一骨碌,似乎想到了,“最后一关是景明守擂台,应该就是他了。”
谢文珺摩挲指腹,在疤上擦过,陈良玉一把攥住她的手指。
“别碰,很痒。”
随后,拉着那只手,贴近唇,在指关节间印了一绵软的痕。又觉还不够,再轻轻啃咬下。
她察觉那只手骤然一蜷,坏心眼儿道:“无缘无故咬我一排齿痕,这个,只当还你。”
谢文珺受惊般缩回,坐起。
转回头看,陈良玉双颊绯红,一副半死不活、神志不清的样子。手背触上额头一探,果然高热。
手还未从她额头上拿开,又被陈良玉握紧,拉扯着,往下走,细密的唇印在手背又贴一下,她嘟囔道:“殿下,别走。”
唇肉滚烫。
当真烫得脑子不好使了,才做出这种事。
“鸢容,传太医。”谢文珺冲外面喊一句,须臾便有了回应。
谢文珺再度想抽回手,却被陈良玉抓得更牢,只得放弃,“我去给你拿衣服来,你难道想这个样子见太医?”
“不必传太医,朱影就在府中。”
陈良玉终于放开手,将长巾绕一圈,裹住自己,从水里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胸前与背后,“只是发热,没到走不了路、穿不了衣服的地步。”
这次轮到谢文珺头脑发热了,“那你方才……”
陈良玉:“方才?”
谢文珺:“你清醒着?”
陈良玉十分不理解,道:“你也忒小看我。”
这种程度的热症,也就鼻腔中呼气会有些灼烫,再就是头痛,哪里能叫她不清醒?她若当真如此虚弱还怎么行军打仗,早不知死几回了。
朱影来瞧过病症,抓几服药,配了张去热安神的药方留在桌子上,便辞行前往罹安与临夏,“头疼脑热是个大夫便治得了,民间大疫四起,你这里用不上我。长公主,上次问我想要什么赏赐还作数么?作数的话,我要这些。”
说完铺开一张单子。
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哪里的药铺都不缺,只是朱影要的数目可谓巨大。
“每样要一车。”
虽都是常见的药材,眼下也不好凑齐。庸都所有药铺的药材多半都已被朝廷采买,送往受疫的两个郡。
谢文珺差人去尽力着办。
陈良玉道:“太医署不日也要差人前往临夏,有卫队护送同往,你可随他们一同出发。”
朱影道:“我不去临夏,去罹安。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一下感染两个大郡,临夏是皇上故居之地,朝廷多加重视,药物都先往临夏送,罹安瘟疫虽轻些,可没人去管,怕是会一发不可收拾。”
谢文珺又多给她一道手谕,“若难以应付,便拿本宫手谕去当地官府。”
朱影:“多谢长公主。”
她一边谢恩,一边伸手就要去摸陈良玉的脸,“脸这么滚烫,不像是热症所致。”
陈良玉躲开她,“我好得很。”
朱影哂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好得很,那还叫我过来干什么?药常煎着,我看你这样子,晚间必起一场大热。”
陈良玉道:“你不来,热症到晚间也退了。”
她对自己的体魄有着超乎一切的自信,完全没把这一点小病放在眼里。
话说太满,必遭报应。
子时,陈良玉果真浑身如烧红的烙铁,烧得滚烫。
朱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衾卧里拖出来,在良苑的小厨房蹲着,盯熬药的瓦罐,睡眼惺忪,强打着精神跟忙活的小丫鬟搭话,“我说什么来着?她是大夫我是大夫?看着了吧,不听大夫言,就跟你们大将军一个下场。”
小丫鬟老实巴交地干活,还要留心跟朱影捧哏,“看着了,影大夫。”
朱影看着火,掀开瓦盖看了一眼药汤,又往瓦罐扔了两把连翘与葛根,“她这热症是从心里头起的,非寻常风寒所致的头疼脑热,瞧着是小病,没那么容易好。”
小丫鬟道:“那如何是好?”
朱影道:“你把药熬苦一点。”
小丫鬟不解、犹豫。
朱影哄她道:“我骗你不成?有句俗语,良药苦口,是不是?”
小丫鬟点点头,道:“是。”
朱影道:“药熬得越苦,你们大将军病好得越快。”把人诓骗一通,转身腹诽:“最不愿理会这种不听医嘱的病人,吃点苦头让她长长记性。”
帐下,陈良玉呼吸都带着热浪,这次是真的有些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直往人怀里钻。
中衣略薄,热度透过衣料迅速传递过来,谢文珺真实地感受着来自她身体的灼热,拨过她汗湿的发根,又掖了掖被角。
丫鬟多添了一床厚实的被褥,陈良玉依然觉得发冷,又往身旁暖和的地方偎了偎。
不时发出些哼唧的声响。
谢文珺指尖描过她高耸的眉横骨,到眼睛,再到鼻梁,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着她,脸部轮廓如此分明,恰到好处。
陈良玉睫毛扑朔。
不多时,睫下狭长的双眸睁开,微微一睁又闭上,往谢文珺颈窝里蹭。
谢文珺极力定了定神,“你再这样,本宫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