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朱影一手倒拎着孩子稚弱的脚,拍打揉搓一阵子,挥手将妆台上的东西扫落,金钗华盛散了一地。她夺过丫鬟手里干净的布帛,盖到妆台上,将手中浑身已憋成绛紫色的幼嫩的身体放上去,噼里啪啦拍击。
孩子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荀淑衡半睁着眼,看妆台的方向,刚出生的孩子在朱影手里翻来倒去,像泥团一般任她揉捏、拍打。
“这一夜有几回,我觉得自己快要挺不过去了,心里竟想着,也好……那样也好。”
她虚弱不堪,有气无力地吐字。
“江宁……”
谢文珺:“皇嫂。”
“要好好赏她,孩子若是活不下来,也无需问罪于她,都是命……”
陈良玉按压着荀淑衡左手虎口,揉捏那处穴位能缓释疼痛,“昨日殿下已承继大统,这孩子生为天潢贵胄,福寿天成,定会无恙。”
荀淑衡疲惫到了极点,听到这话,也没流露出丝毫欢悦的神情。
朱影俯下身,从孩子口鼻中吸出一些黏液,吐在丫鬟举来的铜盆中,取来两枚银针扎在孩子虎口,又在脚心拍打数十下。
终于紧攥的拳缓缓打开,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下。
几声微弱的哼唧后,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划破死寂。
小厮飞快跑去前厅报喜,谢渊闻声而到。
季嬷嬷将孩子裹在襁褓里,抱到谢渊面前,“奴婢恭喜皇上喜得公主,小殿下福大命大,母女平安。”
谢渊从季嬷嬷手里接过孩子,谨小慎微地抱在怀中,手指轻轻触碰她的眉毛、脸颊,轻声轻语道:“这是朕的孩子,朕有孩子了?”
他眼中满是新奇,笑着,平白冒出几分傻气。
陈良玉走出来,道:“恭喜陛下。”
屋内屋外齐声恭贺。谢渊道:“王妃如何?”
陈良玉道:“娘娘已无大碍,只是太累了,方才又昏睡了。小殿下降生得实在不易,多亏娘娘和小殿下福泽深厚。”
谢文珺不知何时站在陈良玉身后,“不如三哥给赐个封号,积福泽,自然越多越好。”
大凜公主虽身份尊贵,却不像皇子一般有自己的封地。可话说回来,虽无封地,却依旧可以受万民供养。
封号一定,便有了食邑。
公主的封号都是及笄出嫁之时才由礼部择选拟定几个,再交由帝后定夺,惠贤皇后诞下谢文珺时,宣元帝打破常例,未经礼部,即刻定了公主的封号。江宁县是富庶的大县,常居上万户人口,宣元帝以地名赐封,许她食邑万户,后来德妃屡次作梗,万户食邑便作罢,徒有一个封号。太子辅国后,谢渝做主将万户食邑还给了她。
“好。”谢渊想了想,道:“那便赐封号‘柔嘉’。这孩子长得像她母亲,希望日后品性也如她母亲一般,温柔敦厚,嘉言懿行,可好?”
谢文珺道:“自然好。”
谢渊将孩子还给季嬷嬷,叮嘱道:“照顾好王妃和小殿下,都去领赏吧!”正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他往旁边一招手,“行谦,把画拿来。”
陈滦双手握着卷起的画轴,把裱好的画像递到谢文珺面前,鸢容往前一步接过去,他便又退回外院。
谢渊道:“江宁,王妃和柔嘉还望你多看顾。”
“臣妹知道。”
人群散去,内苑又变得宁静。
王府东边隔着一条河有片空旷的草场,依稀能听到小儿嬉闹,有些微风,从高墙外吹来一只断线的纸鸢。
荣隽眼疾手快自空中截下,细细翻看,确认只是一再普通不过的纸鸢,双翼绘着鹰翅,尾后粘上彩色的尾巴。
谢文珺接过去看,线断得不整齐。
“像你。”
陈良玉:“像我?”
“对,很像你。都有自己要去的天地,看似在身边,却抓不住,抓得紧了,宁愿将线挣断。”
陈良玉却道:“自己甘愿交付在别人手中的,不会断。”她头一歪,戏言道:“不然你试着抓紧些?”
谢文珺的目光不经意间瞟向她。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流云纹锦帕,低首从陈良玉侧腰的革带中穿过去,打上一个死结。
陈良玉任她动作,末了没忍住,问:“有什么说法吗?”
腰间系帕,别是跟柳木刻簪一样是什么鬼风俗,再闹出尴尬的乌龙。
“你就当它是风筝线。”
什么鬼风俗也不是,陈良玉心里生出些微的低落情绪。
怎么能不是呢?
刻簪子这么无聊的事情都能成为风俗。
风筝线也行。
——君向浩渺逍遥处,自在缱缱掌控中。
陈良玉身上时常备着针线,舞刀弄枪衣料破了随时补两针。锦缎表面光滑,打上结也很容易开,不用人解,走两步就散了。
她将线绕开,穿针在谢文珺打的结上横针竖线地缝合,将帕子缝死在腰带上,“你去南境时给我个信儿,祺王暂时不会举全力攻过来,他定会先派先锋军试探临夏的兵力,解决完他们的前军我便能腾出手。就算快马急奔,我从前线赶到南境陆平侯府也要一日,你身边虽有荣隽,庆阁与赵明钦手中也有人马,可衡继南毕竟在南境统兵许多年,在军中威望尚存,千万要知进退,别把人逼急了。”
“我有点乱。”
“你先别乱,不是乱的时候。另立新帝这么大的事都没从你嘴里透出一丁点风声,你不是遇到事就会心乱的人。”陈良玉打了个线结,针线收回布包里,抬头看,恰见谢文珺眼眸中一片清辉向明月。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猛然想起,上一次她问出这句话时,接下来便发生了些令她昏头的事情。
脸颊轻微燥热,幸而路过的清风拂过面颊,带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陈良玉道:“我该走了。”
谢文珺道:“你万事当心,此间诸事有我。”
“珍重身体。”
陈良玉只身向垂花门外走去,日晖将她的轮廓勾勒得不太真实,蓝墨色的衣袍鼓动、消失在门外。
不久,马群嘶鸣、奔腾,只余高墙下回荡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谢文珺:“荣隽。”
荣隽从垂花门外露头,“臣在。”
“新帝即位,喜获明珠,双喜临门,去请临夏的各位大人来王府喝喝茶。”
荣隽:“全部都请来?”
“凡七品以上的,都请来。”
谷燮道:“临夏留在城中的尽是文官之流,让行谦代荣大人去各位大人府上跑一趟就是。”
“眼下风声鹤唳,都怕这趟来了王府有去无回,能推拒的,那帮人定然找借口不来,陈行谦一副文弱书生模样镇不住场面,荣隽忙完这遭,有的是其他州、郡的人等他去请。”
谢文珺转身对荣隽道:“好好地请来,少动粗,礼便不必备了,免得日后背地里非议本宫借机讹诈他们钱财。”
荣隽:“是。”
暖阁点了一炉安神香,内厢房血腥气重,荀淑衡被移来暖阁休养,还睡着,朱影每隔一炷香的时辰便号次脉。又一次探过脉搏后,把荀淑衡的手放回锦被,“脉象已经平稳了。”
谢文珺坐在堂下,双手轻轻搭在座椅的扶手上,道:“有功当赏,你想要什么赏赐?”
朱影却没说要什么赏赐,眼神囧囧,在谢文珺脸上转了一圈,“你这身子骨不宜操劳过甚,做个游闲之人,好好养着,也能长命百岁。”
“多谢提醒。”
“我很奇怪,帝王血亲,脉象上怎么会有离魂引的迹象?长公主殿下。”
原来东胤那害人的秘术名为离魂引。
谢文珺道:“运气不好,替人还了冤债。”
“这离魂引呢,是东胤尤家始创,专为达官显贵养死士的,尤家本也是行医世家,后来做官去了,东胤那二世祖皇帝突然暴毙,旁系皇亲夺了皇位,很难说跟尤家有没有关系,只知道尤家很得新皇赏识。待上一代人死得差不多了,尤家后人突然就长出了良心,把这害人不浅的东西自行毁了。”
“我很小的时候,梁溪城经常丢孩子,我还见过离魂引的死士,应该是个没养成的,不过也没人样儿了,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到处抢吃的、伤人,被抓住打到半死。我爹想救他,便带他回山庄医治,他醒了竟差点剜了我爹的喉咙,最后还是没救活。”
朱影移来一柄鹤顶长足油灯,鹤的腹部便是添灯油的油壶,“人呢,像这油壶里的灯油,需插上灯芯慢慢地燃,离魂引是在油壶里点火,很快便烧尽了,想续命只能靠药吊着。外物终究不及五内,你症状虽轻,但它就像是一簇火种,不留神便会烧起来。”
谢文珺没被她唬住,付之一笑,道:“本宫好得很。”
“不见得。”
黛青:“大胆!”
朱影:“我好意提醒,不识趣便罢了,懒得管。床上那位没事了,按方子服药,多养些时候,这里若没有其他病人,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