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年是宣元十六年,再有一天便是除夕了。
  年关刚过,赵周清脸色肃穆回到家,给她装上衣裳盘缠,连夜将她送往苍南郡一偏远县上,将她托付给一家农户。
  那年苍南民难,许多官员革职斩首。
  赵周清被押往庸都受审。
  她从农户跑出来,一路跑回家,赵府大门已被贴了封条。白纸黑墨,煞是扎眼。偌大的府中空无一人,只剩被抄家留下的凌乱痕迹。
  她从路边冻死的人身上扒下一身衣服,那人似乎是个脚夫。
  她往庸都去。
  没有路引,她扒在商队的马车下躲避路卡。
  行了小半月才至,庸都为防难民生事,紧闭城门。城外贴了安抚难民的告示:苍南郡守姚甫成、长史赵周清等一众官员斩首。
  她看了告示上书写的行刑时日,正是今日。
  可她穿着脏污,一副难民模样,又没有路引,无论如何进不了城。她看着庸都城门上那恢宏的牌匾,双手绞在一起,在原地不停地踱步。
  一筹莫展时,一个锦衣公子走到她面前,扇子勾起她的下巴瞧了瞧。手一挥,他身后走出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将她往一辆马车上架。
  她挣扎。锦衣公子道:“跟着我,你能进城,进了城便有活路。”
  进城?
  “我要去斩首的地方。”她指着那张告示。
  邱世延当她是难民,要看着那些人斩首泄愤,笑了笑,道:“成,上了车,去哪里都成。”
  马车停在一座府院门前,她听到邱世延吩咐人带她去洗澡,她心生戒备,察觉他不怀好意,准备逃跑。
  邱世延道:“庸都不许难民进城,你这身打扮,不拾掇干净些,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官兵抓了关牢里的。你不是还要去看狗官斩首吗?”
  卜娉儿咬了咬牙,跟他进了府。把屋里准备伺候的人请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泡进水里涮干净。
  邱世延给她备的衣服是一身男装。
  这人把她当成了男子。
  她换好衣装,被人带到一个房间,锁上了门。
  看了看天色,快要午时了。行刑的时间马上就到。
  她拼命拍打门窗,无人理会她。
  暮色完全降下时,邱世延才回来,房门开了一个缝隙,邱世延进来,便又关上了。
  她祈求邱世延带她去刑场。
  邱世延步步紧逼,将她压在床榻上,衣帛撕裂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盯着一个烛台。
  那烛台的一端尖利无比,似是一件上好的兵器。
  不知是怎么将烛台握在手中的,那端尖刺插进邱世延咽喉时溅出的温热血液让她恢复了神志。
  “你不该……欺负一个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人。”
  桌上有一把匕首,外鞘崭新,蒙了一层尘。看样子匕首的主人已经遗忘了它的存在。
  匕首出鞘,绕邱世延脖颈旋了一圈,脑袋与身体便分了家。
  一面窗从另一侧打开,从缝隙里探进来一双眼睛,是女子的眼睛。窗缝开得更大,眼睛的主人看到地上两截的邱世延,惊了一下,似乎也没太惊讶。
  “走啊,快走。”
  卜娉儿仍紧紧握着匕首。
  那女子从窗子塞了一些衣物进来,正是她来时那身,“快换上,一会儿被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她如同行尸走肉,任由那女子拉着她躲避巡逻的下人,将她带到一个屋子。应该是府中给下人准备大锅饭的后厨,有锅灶,连着一个能藏下人的烟囱。
  女子指着一处,道,“从烟囱里能爬出去。”
  卜娉儿噙着泪,道:“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眼下问人姓名并不妥当,像是有机会要把人供出来,出卖她。
  那女子也意识到了,并未回答。
  卜娉儿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转身钻入烟囱。
  庸都上元节孔明灯飞满夜空,华灯辉煌。
  这一切与她格格不入,她最终没能给赵周清收尸。她不知道路,也不敢问。
  更难的是,她如今身无分文。
  她在灯会的摊子上偷了一把扮假面的胡子,粘嘴巴一周,在上庸城一个小码头做起了脚夫。
  毕竟是女子之身,身量苗条,扮男儿就显得更矮小,她总是接不到活,要搬货的商人都不愿用她。
  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过。饿到没有力气,货船靠岸她也不去抢活了,在一旁坐着发愣。
  直到她遇到陈良玉。
  一袭锦衣,手持宝剑,多么意气飞扬。
  可凭什么?
  凭什么苍南民难的始作俑者——陈家的人,竟还能人模人样地活,她的家却要因陈氏一族遭受灭顶之灾。
  她心中萌生了杀念。
  杀了她!她才是最该死的人。
  忽然脚下掉落几块铜板,是一个商人赏的。她狼狈地去捡掉在土里的铜钱。
  屈辱感与求生欲同一个灵魂里争抢高地,她仿佛听到尊严破碎的声音。在仇人面前,自尊碎成一地瓦砾。
  一枚精致的钱袋荡在她眼前。是陈良玉递来的。
  这些钱足够她回到苍南,或许还能走更远,如果运气够好,她或许能够找到娘、大姐姐、二姐姐,还有赵明钦。
  生怕陈良玉反悔一般,她抢过钱袋,像一阵疾风,眨眼间便跑过街头巷尾。
  跋涉千里万里后,她得知娘已死在狱中,赵明钦被流放去了南部马仓,依然没有赵盼之与赵顾之二位姐姐的消息。
  最终她在梁溪城落了脚。
  梁溪城的山神庙前,能遥望到南边的马仓。
  她知道赵明钦就在那里。
  山神庙里是一群乞丐的窝点。他们自发做着清扫山神庙的事,在无人祭拜时为山神娘娘常奉香火,梁溪城民认为山神娘娘包容她的信徒,也都默许了乞丐在此安置。
  卜娉儿往酒楼里背柴,赚些铜板,每日交给乞丐头目十文钱,换了山神庙里一个睡觉的角落。
  那些乞丐不是好人,做的是采生折割的买卖。
  小叫花子们讨了钱,他们便拿去酗酒、赌博、逛窑子。
  她自顾不暇,冷眼旁观小叫花子们没讨到足够多的钱被殴打,也不曾出手制止。
  只是活着,她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有热忱、侠义的心肠去管世间的糟污事。
  就这么苟活着,慢慢就习惯了,她这么想。
  可祸不单行,上天似乎连苟活的机会都不愿给她。她背柴时被枯树枝划破了衣服,露出里面裹胸的布。
  那群叫花子看她的眼神变得垂涎、兴奋。
  一群饿狼,眼中冒着绿光,朝她步步逼近。
  她掰断一枝枯木,以木为刃,再次开了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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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9章
  指尖的泥浆掩盖年轮般的指纹, 那双手早已变得粗拙,不像女儿家的手。
  不染豆蔻,指甲也无光泽。
  与眼睛一样,似干涸的枯井。在那样的深井中, 叫人探寻不到一丝对“生”的渴望。
  除却寂灭, 她心中还有解脱。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她手刃邱世延以后,心灵仿佛上了一把重枷。她杀了庸都的高官之子, 不知何时会有人来向她讨代价。
  爹娘枉死, 她无处鸣冤;姐姐们杳无音信;赵明钦被放逐在荒芜边界的尽头, 布满尖锐倒刺的铁丝网盘成巨大的屏障, 将一切企图穿越它的想念隔绝在外。
  里头的人, 不遇大赦, 非死不得出。
  她与活下来的亲人似乎再也等不到再见那日。
  落入官兵之手的那刻, 仿佛压在她身上数年时光的千斤重担重重卸下,卜娉儿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如若死亡能消匿污秽, 洗涤人心,那么她愿意将漂泊的生命交出去, 换回心底一片清明。
  死都死了,那便死得更坦荡些。
  索性将庸都那桩看起来八竿子搂不到她身上的命案也一并交代了出去。
  邱仁善也在崇安, 她明白自己不会死得很好看。那正是她所求。
  刑鞭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的时候,皮开肉绽,她竟觉得很安心,甚至有些高兴。
  终于还有那么一些事情——疼痛,告知她, 她没有在经年的磋磨中丢失对痛苦的感受。
  外界的声音在耳中变得越来越小。
  牢房的铁门被挤开,发出尖锐而痛苦的摩擦,传入她耳道中仿佛只是风吹动林叶的“沙沙”声。
  “娉儿。”
  似乎是赵明钦。
  赵明钦站在过去的岁月里, 还站在家中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将最大、最红的果子从枝上拧下来,兜一袍子,招招手,“娉儿,快来。”
  又朝赵盼之与赵顾之房里喊,“大妹,二妹,你们也来。”
  赵明钦抽出佩剑,在石榴萼端轻轻划出四边方正的缺口,手握着稍稍使劲,显眼的青筋更凸起些,将红润的果子掰成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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