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渲一头雾水。
  怪异,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怪异。似是有心不让他们母子有过多接触,也不许攀谈。
  不准他们母子二人团聚也就罢了,可只是想与母亲闲叙几句,竟也不被允许吗?
  谢渲狂闷了一口酒,宫宴后没有回祺王府。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礼数,熟门熟路闯进重华宫。
  铁青着脸,态度强硬,一拳揈飞一个前来阻拦的宫卫。
  也不辨人,抬腿就踹。
  “滚开!一群狗奴才!”
  侍卫不敢与祺王动手,只能硬生生吃下他的拳脚,算尽了职责。
  德妃听到动静,疾步小跑过来,见谢渲正失了智一般与宫卫动粗。
  她上去双手扶住谢渲双臂的臂弯,将他从宫卫的合围中拉开,咿咿呀呀地比划。
  她有口无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如深夜疾风吹过窄巷。
  “呜~哇~”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渲登时愣在原地,手脚仿佛被寒冰冻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跪在德妃面前,捂着脸痛哭。
  “母妃,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德妃自然没办法回答他。
  他抓了一个小宫女,拽着小宫女细瘦的胳膊一把将人拉扯到地上,“你说!是谁做的?是谁!”
  小宫女年岁不大,方才一摔吃了痛,叫谢渲怼脸这么一咆哮,吓得抖成筛糠。
  她连忙伏在地上磕头,牙齿磕碰,“奴婢……是……奴婢是才进宫的,奴婢不知。殿下饶命!”
  德妃托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面上扶起来。
  又咿呀着比划了些什么。
  比划地毫无章法,谢渲却看懂了。
  那是叫他不要多问,快离开皇宫,年后马上离开庸都回逐东。
  “为什么不要问?母妃,是太子?还是……”
  德妃抢在他说出“父皇”二字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摆摆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意思是:不要问。
  又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儿子不孝。”
  谢渲扯衣袖拭干脸上的泪水,深深跪拜,朝她磕了一个头,“母妃,你且再等一等,儿定会接您离开。”
  冷风萧瑟,入夜更加寒凉。
  谢渲拢了拢身上的黑熊皮氅衣,踏出宫门时,转身深看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宫楼殿宇。
  他对这重重宫阙生了恨。
  须臾间,他将恨意按捺下去,跃上马背。
  ***
  顼水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下悠悠穿过几艘画舫游船。
  画舫游船由来已久,可广泛受人追捧还是宣元二十年的事儿。
  那年,倚风阁的名妓秦森森在东府献舞、斗词,得了老王妃赠一幅“咏雪”,声名大噪。
  与才子盛予安留下了一段风流佳话。
  一时间,唤起了民间对于“才女”的称羡。
  青楼女趁风使舵,纷纷效仿。
  画舫游船便是那时候开始盛行的。
  画舫布置古朴典雅,文房四宝、古籍画谱、琴瑟棋盘一应俱全。谈诗吟词,醉卧听曲。
  更有精通琴棋书画的风月佳人相伴。
  人向往之,流连忘返。
  这个季节乘船赏玩的人少,气温低,河面夜里会结一层薄冰,日头一照,稀碎地漂浮在水面上,被摇着的船桨拨开,随水流飘逐。
  谢渲依然穿着那件黑熊皮外氅,坐在船中。
  翟吉在他对面坐着。
  船上生了几个火盆,炭烧得正旺,一位头戴花冠、穿着烟萝纱衣、模样娇美的女子在船头抚琴。
  河面吹来的风夹杂着水汽,又湿又冷。
  这地方属实不是个好去处,可祺王府周围有人盯梢,府中亦有耳目。
  之藩几载,宣元帝今岁突然下旨诏他回宫,十有八九是有意将他软禁在庸都府邸的。
  只有这四面都是水的地方,才不担心叫人趴墙角。
  倘若真有奇人扒在水底听监听,也挨不住这天气河水的低温,不等爬上岸就浮起来了。
  “祺王殿下,”翟吉简明扼要地讲明他邀约谢渲来此的目的,“我可以解开殿下的困局。”
  谢渲道:“本王有何困局?”
  “殿下已有夺储之力,迟迟按兵不动,并不只为生母尚在宫里的缘故罢?殿下的后顾之忧,是北境陈麟君手里的那二十万大军。”
  翟吉还是编着发,发尾缀着珠子,冬衣绣着白鹤冲云的图纹,胸前斜一条白毛领。
  “很遗憾地告诉殿下,如今后患可不止陈麟君一人了。”
  谢渲:“哦?”
  “陈良玉带走了五万兵马,在南洲,且陛下赐了她一道手写谕令,便于她调动南境守军。她们兄妹二人一南一北,南北夹击,殿下有几分胜算?况且,陛下病中,将调度庸都守备军和十二卫府兵的符诏给了陈远清。不除掉宣平侯府,殿下怎能成大业?”
  谢渲道:“你又能奈之何?”
  “倘若按住陈麟君叫他动不了呢?这些年游牧人也不老实,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缠得陈麟君脱不了身,若此时我大雍愿意点兵再给他找点麻烦,任他有三头六臂,也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翟吉手放在炭火上方,手心手背翻了个面。
  “只要拖住陈麟君,陈良玉不足为惧,南洲距庸都数千里,消息最快传到她那里也得跑死十来匹马,即便让她得了信儿,也来不及了。”
  谢渲道:“即便如你所说,庸都也还有宣平侯坐镇。”
  翟吉笑笑,道:“殿下昔日有与太子一争之力,那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岂会没有设下暗棋?”
  谢渲狐疑,“撺掇本王造反,你居心何在?”
  “哪里有什么居心?我离家多年,也是会想家的。自然是想祺王殿下能高抬贵手,放我归于故国,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说得上是他与谢渲的共同目标。
  “我要陈家人死。”
  他话说得凉薄,没有很大情绪,稍后,觉得谢渲可能没听明白,又加了几个字缀释,“一个不留。”
  谢渲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利刺,仿佛能剥开一切洞察人心。讪道:“宣平侯铸北境三州十六城军防抗御边患,这最大的边患,可就数北雍了!陈家人死绝了,倒是方便你们北雍进犯我大澟疆土。”
  “中凜人才济济,少一个宣平侯府,就拔不出其他良将了?陈远清向来只听皇上一人的,陈麟君拥戴正统,陈良玉与慎王走得近。未易之才不能为殿下所用,便是天大的祸患。”
  他总是一针见血。但三言两语也很难说动谢渲。
  接下来一句话才叫谢渲对宣平侯府真正动了杀心。
  “不肯拥戴殿下的人,留着也无用不是吗?”
  谢渲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画舫上自然是看不到宫楼的,他只抬了抬眼皮。
  他空望这一眼,翟吉很快灵敏地从中收悉了新的伏线。
  “殿下回不了逐东了。”他道。
  无召不得回朝。
  无召不得离府。
  一个旨在放逐,一个意在软禁。第一道旨他领受了,想来,第二道旨意也快到了。
  谢渲冷着脸,没说话。他回不了逐东了,是大家再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不过的事情,只差谁来捅破这层蝉翼纸。
  “祺王殿下以为,德妃娘娘的失语之症是如何来的?”
  谢渲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
  “谁干的?”
  “东宫。你那位皇妹。”
  谢渲:“江宁?”
  “你还有别的皇妹么?”翟吉道:“祺王殿下可曾查看过德妃娘娘的伤势?”
  谢渲:“伤势?什么伤势?我母妃受了伤?”
  翟吉道:“德妃娘娘失语,可不是坏了嗓子。是舌头被割掉了。”
  他忽感一阵重力将他提了起来。
  谢渲死攥着他的衣领,每个字的音都咬得极重:“你,说,什么!”
  从心脏涌出来的窒息感痛得他喘不过气。
  割掉的?他难以想象,他就藩之后的日子,母亲在冷宫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祺王殿下还想将娘娘接到身边奉养吗?可你自身难保。若将来登基的是太子,天下之大,还有你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翟吉将他攥在胸前的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轻轻把那只手拿了下去,抻平衣料。
  “母以子贵,你登基为王,德妃娘娘便是尊贵的皇太后;你不夺,或是夺不来帝位,她便是冷宫废妃。”
  如今虽说宣元帝复了她德妃的位分,可她口不能言,成了残废,俨然是再无恩宠的。
  只能在堪比冷宫的重华宫里慢慢苟活。
  该说的话已说尽了,他要谢渲做两件事:其一,放他回北雍;其二,除掉宣平侯府。
  中凜谁做皇帝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倘若他愿意,那么大可以将中凜的水搅得更混,坐山观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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