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谢文珺道:“皇兄那里,不怎么好糊弄。”
  陈良玉点头赞同。
  谢渝面前,情面就没那么好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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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4章
  宣元帝盛怒之下也并未处置荀岘。
  除了气恼, 这个不再年轻的帝王更多的是惶恐。处置了这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臣,是否还有更称手可用之人,还未可知。
  百虑攒心之下,宣元帝病倒了。
  张殿成急匆匆赶去东宫, 将急报递到谢渝面前:祺王谢渲在其封地逐东一带废农桑署、农桑司。
  这一举动获得了当地世家、士族的云集响应。
  张殿成忧心忡忡。
  慎王已成势, 祺王就藩后贼心不死,公然废除农桑司, 其心昭然若揭, 意在拉拢士族、世家, 争取他们的支持。
  迁徙令、农桑司无一例外是触及了各地的世家、大户与士族的利益, 张殿成如今失了圣心, 能否压制住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小人之心亦未可知。
  如果太子不能顺利继位, 从而演变成夺嫡之争, 很有可能得不到世家大族的拥护。
  等待着他与太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荀岘于宣元十八年末调回邱仁善,擢吏部尚书职, 把控着吏部这个握着官员命门的官署,却不曾表露过要投效东宫的意思。
  “殿下, 时移势迁,若荀相与宣平侯都倒向慎王, 形势就更不容乐观了。”张殿成劝道:“殿下就是再不想娶陈家女,也万不可再忤逆圣意。将人娶回来摆着,殿下不喜,少去见就是了,她若当真嫁于慎王, 陈麟君岂还会与殿下一心?”
  宣元十六年宣元帝初次表露要册陈良玉为太子妃时,谢渝第一次正面忤逆宣元帝。
  “父皇要儿臣娶谁都行,唯陈家女, 儿臣不娶!”
  宣元帝对太子的违拗十分不满:“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为何娶不得?还能委屈了你吗?”
  谢渝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君父,却一字一句极为清晰地说道:“儿臣看着她长大的日子,也是吾妻一天天死去的日子。”
  张殿成向来不以这件事规劝他,他一直是谢渝最知心的老师,也知道谢渝不愿娶陈良玉的症结在哪。
  症结在心里。
  如今既这般劝了,那便是张殿成猛然惊觉,以自己一人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辅佐太子顺利登上帝位了。
  “殿下,逝人已矣,错不在殿下。”
  谢渝一言不发,沉默良久,抬起头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师,倾诉委屈般开口说话,嗓音喑哑。
  “老师,如今孤自然明白要将国家大事放在儿女私情前头,若是孤如今的心性,不会去招惹阿许,只要对朝堂对社稷有利,莫说父皇要孤娶陈良玉,他让孤娶谁孤便娶谁。”
  谢渝口中的阿许是已逝太子妃程知许,他唤她“卿卿”。她脸皮薄,谢渝少年朗音这样唤她时,她总是红着脸,低头抿嘴笑。
  “可遇到卿卿那年,孤才十六岁。年少欢喜之人,如何不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孤跪求父皇,可父皇芥蒂岳丈只是举人入仕,世代白身,责骂孤色令智昏,龙颜大怒,叱责岳丈刚受提拔升到庸都便纵女迷惑储君,要下旨将岳丈一家举家发配。”
  “那天北境送来一个信剳子,不是什么特殊的军报,只是宣平侯与父皇之间互通的家书,其中有一句‘小女良玉,今日杀敌,甚骁勇,斩获敌寇头颅两颗,有良将之潜质,臣当为陛下尽心培养’”。
  “每有北境的家书来,父皇一整日都是和颜悦色的。果然接到信劄后,父皇当即开怀大笑,指着那句‘小女良玉,今日杀敌,甚骁勇,斩获敌寇头颅两颗,有良将之潜质,臣当为陛下尽心培养’邀孤同观,称赞了一番宣平侯教女有方,傍晚便拟了旨,册封阿许为皇太子妃。”
  “父皇说得对,孤是看着她长大的,虽未谋面,可她几岁学语、学步,几岁读兵书,何时上阵杀敌,孤都知道!孤当时真感激宣平侯的那封家书,感激小良玉争气,能哄得父皇开怀,成全了孤与阿许。阿许也喜欢她,还曾想待她回庸都后,常邀她入宫相叙。”
  “她走后孤才想明白,那封家书,是她的催命符!父皇早有心选陈远清之女做储妃,可陈良玉年岁还小,便先立了阿许。待过个几年,前人薨逝,再由后人续上,便顺理成章。”
  “是孤不曾察觉到父皇这么深的心思,故而没有设防。孤又何曾想得到,父皇一开始便打算好了,太子妃这个位置上,阿许只是暂留。”
  “老师,孤是太子啊,怎么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呢?”
  张殿成默默无言,在案几前,站着,听谢渝把话说完。
  末了,谢渝唤来荣隽,“召陈良玉。”
  张殿成眼皮有些跳,可眼下还要去处理逐东废除农桑司、署的事务,最后叮嘱道:“殿下,勿要起争执。”
  谢渝道:“老师放心,孤有分寸。”
  随即张殿成告退去了六部衙门,事实证明,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陈良玉脚步迈进东宫,从头到尾不过十句话的功夫,谢渝的吼声便传出了殿外:“让女子读书为官,陈良玉,你如今自负到敢做这样的春秋大梦?”
  陈良玉跪着,腰板瘦长挺直。
  “太子殿下也认为,应当将这样沉重的不公一代代延续下去吗?”
  谢渝道:“比公平更重要的是秩序,是社稷!”
  “社稷二字,社乃土,稷乃谷,社稷以民为本,男女皆为一国子民,男子能登科入仕,女子为何不可?臣不解,女子因何不能为男人所为之事?”
  “执迷不悟!”
  谢渝冷着声,脸色也阴沉。
  “你能做什么?但凡孤点了头,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你便只能绣好盖头嫁进东宫,你这些不切实际的抱负,还有你对他人的倾慕之情,全都付之一炬!恃才傲物?陈良玉,昔日孤没有规训你什么,竟纵得你与江宁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想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呵,自不量力!”
  谢渝拂袖,脸色仿佛腊月寒冰。
  陈良玉不再言语,二人陷入僵持。
  谢渝:“哑巴了?”
  陈良玉:“是。”
  谢渝:“你说什么?”
  “臣说是。”陈良玉稍稍提高声音,“臣,想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
  她说的是“想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而非“要与这世间法理做个较量”。
  她并不自负。她心里无比明白,以一人之力对抗世道人心,对抗成规、世俗之见,犹如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她也不自轻。她要与世风、传统搏上一搏,或许功成名遂,或许功败垂成,再或者落下千古骂名,无论何种后果,她亦欣然领受。
  筑无本之根基,开万世之先河。
  史无前例?那便自我伊始!
  “冥顽不灵!”谢渝道:“慎王应承了你此事,所以你选了慎王,是吗?”
  陈良玉道:“臣有得选吗?臣身归何处,还不是皇上与太子殿下的一句话而已。”
  “有。”
  谢渝自幼受封皇太子,哪怕今日东宫地位岌岌可危,也不曾放下身为储君的风度、气节。他并不愿意靠勉强一个女人来稳固东宫的地位。
  陈良玉抬起头,看向他。
  谢渝重复道:“孤说你有。”
  陈良玉身形不动,等待谢渝说接下来的话。
  “江宁译那本书孤看过了,其中一些言辞不无道理,你想让朝廷对女子开恩科是痴心妄想,但开办几所女子学塾倒是不难办。”
  谢渝再开口时,音色已有几分和颜悦色。
  “东宫,还是慎王府?你不必着急给孤答复,孤给你时间,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回答。”
  “太子殿下是在与臣做交易吗?”
  谢渝居高临下,“你有何筹码与孤做交易?”
  “臣没有。”
  “你还是要选慎王?”
  陈良玉道:“既然太子殿下容臣女作选,那么,是!臣女选慎王殿下!”
  纡尊降贵没有换来他想象中的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谢渝声音更沉了,“你还有何不满?”
  陈良玉道:“臣要争的是女子在天地间的立身之本,并非假模假式地办几所书塾粉饰不公,点缀世风!”
  谢渝气忍声吞到了极点,指着一个方向,将陈良玉斥出东宫。
  他瞪着眼睛,坐在那里,仿佛叫人定住了。但若细看,便能发觉那颀长的手骨节、十指尖尖都在发抖。
  气得不轻。
  偏殿的门缓缓推开,谢文珺从中走出,从黛青手中接过刚沏好的烫茶,亲自奉到谢渝面前。
  好一会儿,谢渝才僵硬地转动脖颈,道:“她说孤粉饰太平?”
  谢文珺点点头,补上一刀,“还有假模假式。”
  谢渝:“……”
  谢文珺低眉顺眼,站在旁侧,谢渝不说话她也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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