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日在藏书阁谢文珺突然提到祁连道马蹄谷那一战,她恍然若失的模样还是被人窥了去。
  只是当时谢文珺很留情面地没点破。
  陈良玉仰头望天,谢文珺昂头看她。
  “你一定要嫁给我三哥吗?”
  陈良玉当她是得了谁的授意前来试探,类是而非地答道:“臣女的婚事,还得是要陛下点头。”
  谢文珺沉默了半晌,没说话,又燃一灯,同陈良玉方才放飞那盏一样,是无字灯。
  “那我祝你,”孔明灯脱离掌心,“得偿所愿!”
  宣元十七年,元宵佳节,于顼水河畔寄两盏天灯。
  第一盏,想你心中所想。
  第二盏,愿你心中所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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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近代王国维《蝶恋花》。
  第18章
  宫门昏闭,城门郎闻鼓声催促下钥。
  阍人验了合符,便放了明黄色盖顶的车轿进宫去。
  东宫的腊梅今年冬岁里开得好,谢文珺折了两枝,凑近鼻尖嗅,幽雅清淡。
  她捧了梅枝走去太子的乾清殿。
  司馔恰好掬着茶盘从乾清殿撤出,谢文珺上前验看,茶盘上踏雪寻梅的酥烙糕饼又是一口未动。
  除夕宫宴后,太子为难民及肃贪攘军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时常顾不上进食饮水,也就疏略了谢文珺,这才叫她得了空子离宫。
  出宫时未呈请,擅自拿了东宫内人出宫办差的符,少不得要受责。
  太子伏在鹤顶铜油灯下批复公文,谢文珺抬脚进门,带进来一阵儿清寒。
  将蜡梅枝交予侍奉的宫人,才屈膝跪了大礼。
  “见过皇兄,皇兄新岁安康顺遂。”
  “起来吧。”
  久没听到动静,太子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出宫看个灯会,观览一下民间的烟火气也好。”
  谢文珺这才起身落座。
  “近日事忙,还未问你,在宣平侯府习武艺习得如何?开春围猎可能射中猎物?”
  谈及陈良玉,谢文珺给出了评价颇高的四个字:误人子弟。
  “哦?”太子在行笔的空隙中与她搭话,“宣平侯长女身手不俗,糊弄两下子也足够你用了。”
  谢文珺下意识捏了捏肩膀,哪怕酸痛已然消了,她也记得其中滋味。
  “博闻广识者,未必是良师。”她如是道:“第一日什么也没教,只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回去背,尽是些有形无神的招式路数,好在不算难,背熟一日足矣。”
  “那第二日呢?”
  “扎了近两个时辰马步。”
  “第三日呢?”
  “马步,端剑。”
  ……
  太子将灯柄往近处移了移,耐心开导她道:“拉弓射箭最重要的是要稳,重心不稳便立不住,手不稳便射不准,她这么教你定有她的道理。”
  “道理我是懂的,可我日日苦练,本以为能得她几句褒奖,谁知她竟说我灵窍未开。”谢文珺自己解下氅衣,候在一旁的卫小公公顺势接了去,“岂非旁敲侧击说我愚钝?”
  太子搁了朱笔,推开案上繁杂的公文折子,道:“她说得也没错,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和宣平侯过招了。人各有所长,你自有你的天地,不必与他人的长处攀比。”
  谢文珺道:“我没有与她相较,只想做得好些。”
  太子听了这话没接下去,仰面摁了摁鼻梁,缓解双目的胀痛。
  缓了一会儿,才道:“听闻你今日问南衙主簿调了十六卫的巡值册子,作何用?”
  谢文珺手指微蜷曲,交叠的手不自觉握紧,神色一派坦然自若,道:“只是寻常查阅皇城警卫的调度。”
  太子显然不信她这套虚应故事的说辞,少有地在这个他一手培壅的皇妹面前露了厉色。
  他谛视谢文珺,平声道:“江宁似乎,很在意宣平侯家那位小将军。”
  谢文珺大方接话:“她与旁人,是不大相同。”
  太子从奏疏堆成丘山的公案后绕来谢文珺身前。谢文珺个子小,又坐着,仰面才能看清太子的面门。
  弁服沾了楠木的古朴凝重,钻进鼻腔叫人直想打喷嚏。
  “你说为着三月春猎想学些骑射功夫,孤说为你寻太傅你不肯,只肯受宣平侯之女的教,孤也准了,可你在宣平侯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谢文珺品出兴师问罪的味儿来,从椅子上起身,接着后退几步,屈身拜倒在地,“臣妹只提醒宣平侯,苍南之事叫他不要插手。”
  “岂止?”太子猛提一口气,“陈良玉突然调动十六卫围府拿人,你敢说非你敦劝参谋?”
  苍南民难,恸彻心腑。
  姚家与陈氏所行之事他并非全不知情,隐忍不办多时,只待今朝逼得御史台联名上疏死谏,他便可顺天应时,查办宣平侯府,打散重整北境军防,使三州十六城不再听一人调令。
  可陈良玉此举,一瞬之间便扭转了风向。本是权臣纵亲盘剥生民的滔天大罪,跃变成了大义灭亲的高义之举。
  御史台的参奏便据实无依。
  宣平侯府免受连诛,虽说陈远清引咎解任,北境军士裁撤过半,可北境军务尽数交于陈麟君,依旧是铁板一块。
  太子罕见动肝火,乾清殿随侍的宫人内监皆惊惧不已,纷纷跪趴在地。
  静了静神儿,太子平和下来摆手撵人,“都出去。”
  殿内便只剩二人。
  谢文珺还在肩冷砭骨的地面上跪着。
  虽说年关已过,可早春寒料峭,饶是置着三五铜炭盆,地上的寒气也能渗透衣料透进肌肤。
  太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极了,唇齿开阖,终究狠下心没叫她平身。
  “江宁,你可知道一个国邦,贪官只是蠹虫,权臣才是猛虎!”
  谢文珺双膝仍触在地面,却挺直了身子,驳道:“若论权,张相远比宣平侯更甚,皇兄要除权臣,何故又要保全张相?只因张家拥戴皇兄吗?”
  “江宁,你愈发放肆了!”
  “臣妹以为,宣平侯一生戎马,为大凜南征北战,赤壁鏖兵,不该遭此诬言构陷。”
  “身居高位,仁慈之心不可滥用!”
  “若当权者是非忠奸不辨,怕是会使天下仕子寒心,又何谈政清人和?时和岁稔,本固邦宁,都不该以诬良为盗、深文巧诋为根基……”
  “江宁!”
  “皇兄教授臣妹的一切,臣妹宿寐不敢忘,可皇兄此行此举,非大丈夫所为!”
  “来人!”
  太子连日昼夜繁冗,又未进茶米,叫谢文珺言语一顶撞,登时头昏眼黑,扶着木椅椅背站稳。
  “带公主回去,闭门思过。”
  “臣妹不服。”
  谢文珺垂着目,看不见太子弯腰躬背,不失仪态、不显狼狈地喊出一句“不服”。奈何一身倔骨没有二两重,她挣不脱东宫卫的钩爪,只能任由自己被带出去。
  东宫卫尉荣隽搀扶太子坐下,斟了茶。太子抿下一口,仰面抚胸顺气。
  荣隽躬身候着,道:“殿下,传太医来瞧瞧罢。”
  太子摆手示意不用。
  他一而再想着谢文珺的话,想着想着,竟径自笑了起来。
  “那些话,是孤的老师教给孤的,孤又讲授给江宁,如今,却轮到她用那些话来与我说教了。”太子眼波暗动,无限畅怀。
  “她若身处那个位置,总有一天,也会行我今日所为之事。赤忱之心,惟年少可论。”
  ***
  正月十六,陈麟君大婚。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红绸铺满了一条街,一眼望竟看不到尾。
  严姩是从城南的施粥棚中被严百丈拽出来塞上花轿的。
  彼时她正穿着宣元帝赐下的霞帔挥着大铁勺子在木桶里剐粥,迎亲的锣鼓声已能隐约听到。眼见着时辰到了,冠子一戴,大红绸缎一盖,豪爽地钻进了喜轿。
  喧天的锣鼓声没有掩住一些不善的声音,只因严姩无亮眼姿色。
  叫人难以理解陈麟君人中龙凤,为何会娶门第不高、中人之姿的严姩,纷纷表示神仙郎君配凡尘女,深感惋惜。
  严姩听着外头刺耳的议论,一把掀了红盖头,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暗弩,拽起大红袖子擦了擦,认真调试着。
  柔则跟在喜轿旁侧走,听到喜轿里头熟悉的“咔嚓”“咔哧”,敲了敲轿身,劝道:“少夫人,都是些平头百姓,可不能用弩射。”
  严姩又从袖袋中取出磨砂,“沙沙”地打磨着弩身,“人说得也没错,若非占着青梅竹马这么一头便宜,他陈麟君也落不到我手上。”
  人们总是执着于俊男配靓女,才子配佳人,陈麟君此等尤物配无名之女,那可不就是暴殄天物?
  陈麟君麾下自发来迎亲的弟兄先听不下去,点了一串炮仗扔在那几个长舌妇与贫嘴郎的脚下,又怕他们惊着了闹事找晦气,几个军士紧跟着就上前嬉皮笑脸地上前给人群分发喜糖与果子。那几人伸手去接,军士们却跟没看见似的躲过,继续给周围的分发果脯,待喜轿走出一段距离,他们便小跑着跟上,气得几位嚼舌根儿的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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