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严伯剥洋葱似的将皇家局势一层一层细解,末了,问道:“禁军与东宫卫都属了皇太子,皇上若要掣肘东宫,当从何处借力?”
陈良玉猛然觉醒,“十六卫。”
沉寂边缘的南衙十六卫,意外有了起复之势。
“眼下民怨正沸,你行此大义灭亲之举,那些个笔墨杆子还不得把你夸上了天,抬得高高的。”严百丈迎着湖面冷风眯起了眼睛,隐隐有担忧之色,“登高跌重。十六卫若在当下、在你手中重振,几年后,人们对今日苍南民难之痛逐渐遗忘,仇恨逐渐淡化,到那时,若有谗言小人跳出肇因原委,再加以润色做起文章,评判你今时今刻的所作所为,你便是踩着族人的累累尸骨上位的奸宄。”
陈良玉细细琢磨着严百丈的话,诚然,严百丈的担忧不无道理,可在朝谋职与行兵布阵一样,最重要的是时机,而好的时机是稍纵即逝的,至于往后如何,那便见招拆招,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再一想到十六卫的兵卒有了正经差事可办时那股子欢欣雀跃,人在其位,便会油然生出使命感。她既任了职,便背了为弟兄们谋一个好前途的责任在肩上。
严百丈看得透彻,轻叹道:“四百多条族亲的命背在身上,这道恩敕,你吃不消。”
眼瞧着陈良玉苦大仇深的一张脸抻平,漏出一抹察无可察的喜悦之色,严百丈无可奈何道:“既然你心里有了主意,也罢。对你也不是全无好处。”
“什么好处?”
“皇上既要用十六卫牵制禁军,便不会着急降旨给你和太子赐婚。”
“那倒,还算件好事。”
她想到谢渊,捏了把汗。那样温煦纯净的人,要与杀伐果决、根基深厚的太子争九五之位,非天命所归则不能。
残月挂上惊梢。
陈良玉披了件白狐毛领的氅衣,等在朱红正门后来回踱步。
贺氏叫下人将饭菜热了又热,陈远清与陈麟君始终不见归府。
禁军将宣平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门外有重兵把守,里头人出不去,便只能在府中干着急伫等。
更夫敲响了第一声梆子,门外禁军却咻然集合收队。
陈良玉忙抽了门闩奔出去,无人阻拦。
父兄踏月而归。
宣平侯府解了禁。
陈良玉耸立着的肩膀一塌,紧绷着的心弦儿也松了。
陈远清引咎卸任北境兵马大元帅,交还元帅兵符,北境撤并军士二十万。
为谢姓皇族浴血疆场二十年的功勋,终是换得铁律让了步,皇家容了情。姚家满门抄斩,苍南陈氏却没有斩尽杀绝,判处成年男女一律斩首,家财尽数收缴国库,其余人等女发卖为奴,男发配充军。
姚家与陈氏盘根错节的苍南势力被连根拔起。
蚁穴虽清,堤坝已溃。
苍南民众犹如树倒猢狲,大多奔散外逃求生去了,只剩一望无际的荒凉动荡。
上庸城中难民愈攒愈多,饿极了的人宛如红着眼的嗜血凶兽,一切规矩都成了虚设。
活下去的欲望漫过一切人伦法则,上门抢掠窃盗伤人之事层出不穷。上庸城民户家家门窗紧闭,入夜后更是惊惧,要拎了菜刀锄头在床头才敢入睡。
朝廷不得已闭了城,将难民阻挡在上庸城外。
谢渊顶着漆黑的夜色驻在城外,衣袍上布着土痕与脚印,正捂着额角,血从鬓角蜿蜒爬满脸颊。
是叫难民用石头砸伤的。
毡布耗得快,赶不上难民激增的速度。募捐的米粮也很快见了底,只能熬出些稀粥。
逼得急了,难民便蜂拥而上,争抢起来。
官兵唯恐冲突发展成暴.乱,上前遏止,却直接导致事态更加恶化。
难民瞄准了一个目标,便是王爷装扮的谢渊,群起而攻。
谢渊被侍卫护着、簇拥着上了高处,全力嘶喊:“朝廷会解决,衣食都在筹措,杀了本王是能泄恨,可你们,你们的孩子、父老,都得等死!”
愤怒的人群这才渐渐偃旗息鼓。
安顿难民,事杂,出力不讨好。
粥粮稍有短缺,激怒了他们,那便恨不得上来撕碎了人,啖肉饮血果腹。
苦差事一件,干好了没好油水,做不好却有罚。
各大官署都推诿着不愿搂这个烂摊子。
倒是高观早早揽了这苦差事。
统领被禁足,南衙没个做主的人。但好在没人会留意小小十六卫的去向,高观便脚一跺心一横,也不请示了,领着十六卫去搭毡棚,烧热水,只待陈良玉解禁之后再请罪。
为着这事儿叫北衙禁军狠狠嘲笑了一番。
闲魔怔了,什么差事都往家搂!
一身力没处使榻上躺卧着也比上赶着跟饿疯了的难民打交道强上百倍,最起码不会危及性命。
乌云遮蔽了残月,地下便更暗了。风灯照亮的一小块区域如同辽阔荒原上一点微弱萤火。
谢渊将灯挑高了些,只能看清周围三五成群深陷的眼窝。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鼻梁上,谢渊擢起白袍宽袖擦了一把。
雨势“哗啦啦”泼下来。
冬雨刺骨,难民大多衣衫单薄,若无避雨之所,今夜过后,怕是要死一半的人。
高观抹着脸上的雨水,跑过来。雨声急躁,掩蔽了部分话音,他只能半吼着说话,“慎王殿下,毡布用完了,棚搭不起来。殿下快拿个主意吧,这样下去,难民们都得死!”
脸上的血迹被冰雨冲刷洗净,冬衣很快被浇透。谢渊远望东北方向,此处离还未建成的衍支山行宫不远。
自太子追究工部姚崇山卖官一案,由姚崇山督建的衍支山行宫便停了工。说是未竣工,也只是廊庑、雕饰、亭子、大像等一些费神耗钱的活计没做完,殿宇已盖了顶。
可难就难在,皇家行宫,是禁止平头百姓入内的,那被视为僭越犯上,当杖杀。
更遑论脏污满身的难民?
谢渊咬着牙,极力控制着上下牙打颤,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让大家起来,跟着官兵走,去行宫避雨!”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庸城开了宵禁,道旁树梢上挂满了花灯、写了字谜的布幡。
城中普通人家在这日也可携老扶幼,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肆意赏灯游玩。
陈良玉换了便衣襕衫,仍配着刀上街巡视。
明日是陈麟君迎亲的日子,家里正忙得紧。本来大哥大嫂的意思是迎亲之事作罢,不办了,毕竟与苍南陈氏一脉同宗,一边白事,一边红事,也不像样。
陈远清缄默良久,敲锤定音,“办!该怎么办怎么办。”
上元节是大日子,城外又聚着大片难民,唯恐有人滋事,十六卫人手不够,临时加派,陈良玉不得不先公后私,领了命令出街巡逻。
上头将高观领出去协助谢渊安抚难民的人也调了回来。荥芮一个打杂扫地的,也充了数,配上刀还挺像模像样。
荥芮看什么都新鲜亢奋,见着舞龙舞狮的恨不能也进那狮虎皮里扭两把。
“老大,慎王殿下遭皇上训斥了。”他走着把听来的侧闻跟陈良玉扯闲篇。
“为何?”
“那夜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慎王殿下领难民去了皇上的行宫避雨,叫人把行宫一座建到一半的殿宇拆了,捡着干木料当柴火烧,给难民烘衣取暖,次日天不亮就被宫里的公公带走了,回来的时候,我瞧着脸色是不大好。我给你留心打听着,一问才知道,皇上发了好大的火,给殿下劈头盖脸一顿骂。”
荥芮越说越气,越说越不理解,“这是好事儿,殿下做好事儿,怎的还挨了骂?高副统领也连带着叫罚了半月俸禄,这叫个什么事儿!”
这事陈良玉倒是听说了。
天威不可犯,拆了皇上的宫殿供庶民引火取暖,往重了讲是眼中没有尊卑,轻薄君父。
斥骂一顿,已是最轻的惩戒了。
虽说一切听起来都很合理,她却觉出其中有众多不合理之处。正如荥芮所言,心系子民,行善举却要受责骂,失宜,失当!
何况他还受了伤。
“殿下,应该挺委屈的吧。”
路过一个冒着热气的元宵摊子,迎面与高观一队人碰了头。
高观哼哧着气,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店家,上五……六七,七碗元宵,多盛点汤水。”摆手招呼陈良玉坐下,“统领,莫说殿下,我也委屈,弟兄们就没有不委屈的!奶奶个腿儿,忙活了好几天,眼见着难民控制住了,为了这么个破节日,把弟兄们全喊回来看破灯儿,调了禁军过去。弟兄们日夜不合眼的辛苦,功劳叫北衙那帮人抢了去!”
元宵很快端上桌,圆润绵软的元宵有序地沉在汤底。
陈良玉舀进汤匙一枚,吹了口气,咬下去,丝滑馥郁的口感充斥了整个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