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主怕雷,许是鬼怪故事看多了,雷雨夜宫里要守十几个人才能入睡,可现在只有我与黛青两个人,公主说,请小将军前去镇一镇。”
  镇一镇!
  这是将她作门神使了。
  陈良玉点了下头,道:“烦请稍等一下,我换了衣服就来。”
  她随手拿了件常服套上,拽紧身上的氅衣走进狂风,鸢容提着风灯走在前面照路,灯光东倒西歪地摇曳扑闪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灭。
  黛青正在用铁铲翻动炉子里的炭火,阁楼里炭加得很足,刚踏进门一股热流就从脚冲上头顶,竟还有些微微发汗。
  谢文珺将头埋在被褥里,试图用被子抵消炸雷可怖的响声。
  卫小公公在帐旁候着,见鸢容将陈良玉请来立即撩开一侧的帐子,朝内禀道:“公主,陈统领来了。”
  谢文珺从被窝里探出头,受惊的小鹿眼尽是慌乱,看到陈良玉跟在鸢容身后朝内室走来眼底的波动才平复一些。她坐起身,柔软的发披洒至肩头,双手紧紧抓着被沿暴露了她依旧感到害怕的事实。
  陈良玉于床帐外面的高阶上席地而坐,“公主歇息吧,臣女就坐在帐外。”
  黛青拿来蒲团。陈良玉手臂搭在屈起的双膝上,目空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文珺重又躺回去。
  卫小公公放下床帐自觉退到内室门外守着,鸢容和黛青也跟着合上门去了外室的隔间休息,内室安静祥和一片。
  陈良玉扫了一眼这内室,装潢陈设都极为简单,床头的香几上摆放着一个精巧的鹤身香炉,静静往外淌着熏烟。白瓷花瓶简单插了几株淡淡的红梅,清冷而雅致。
  这阁楼虽然离良苑不远,算上这次她却也才来过两次而已。
  第一次是刚回庸都熟悉新家时,贺氏看这阁楼精致细腻,准备给她做闺房,但她一眼相中了旁边带门的小院。
  她心思神游着。
  “阿漓。”
  床帐后面的人开口轻唤,说起来这是谢文珺第一次喊她名字,她的声音总是柔柔弱弱的,但在陈良玉听来绵里可能藏针,冷不丁儿就会露头扎你一下。
  “嗯。”她出声回应。顷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于冷漠,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臣女在。”
  身后没了后话,她静静等待着。良久,像是终于思虑好了一样,谢文珺再次开口,道:“真是抱歉,这么晚了还要烦你过来。”
  “公主客气了,公主既住在这里,守卫公主便是臣女的职责。”
  例行公事的回答,冷冰冰的不带温度。
  忽明忽暗的刺眼白光照亮整间内室,又一声轰雷,响得仿佛大地都跟着震颤了,谢文珺捂紧了耳朵,等待雷声过去。
  巨大而绵长的轰鸣停止后,室内重新回到静谧,谢文珺又道:“你好像,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陈良玉一怔,她自问对江宁公主从未有怠慢之处,何故有此一问?
  她低估了孩子敏锐的天性与洞察力。
  陈良玉正犹豫怎么答,谢文珺又说话了:“我思来想去,是那日在父皇的崇政殿,你看到我冲德妃笑了,是吗?”
  “是,臣女看见了。”她很坦诚地认了,又唯恐伤了谢文珺半大的心,又加了一句,“臣女对公主并无成见。”
  她不擅长说谎,实话实说罢了。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谢文珺问道。
  陈良玉寻摸着,欲找几句场面话搪塞。谢文珺又道:“你不用敷衍,我想听你的心里话。”
  陈良玉心中犹如骑兵奔腾过境,她向来就没学会过作伪,谢文珺一句‘想听她的真心话’,她便兢兢战战地吐了实话。
  “心机深沉,不堪相与。”
  谢文珺却也没想到她诚笃,帐内半晌没再传出声音。
  雨声罩住了关雎楼,她们说话的声音被来袭的风雨掩蔽,鸢容与黛青倚着门昏昏欲睡。
  不多时,谢文珺似是哂笑了一声,很轻微,轻微到陈良玉以为是错觉,“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怕我吗?”
  怕?陈良玉想她是不怕的,有意避开她却是真。坦白说,如果不是太子把她送来侯府,她不会想与这个藏着心思的公主有任何牵扯。
  她看不透此人,看透一个人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交际相与的,一来二往,吃透了对方的性格,便自然而然能推算出这人的行事规则,算下来,她们也才见过三次面,而前两次谢文珺给她的印象属实不算好。
  第一面,她狠戾。
  第二面,她阴险。
  如今是第三次见,她又变得胆小柔顺。
  她崇尚光明磊落,可在那种血染千里的境遇下成长,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玩弄计策,算计人心,与其说她是想避开谢文珺,倒不如说是想甩开那个谲诈多端、心思肮脏的自己。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是一样的人。
  “公主睡吧。”她沉默半晌,如是说道。
  “我睡不着。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与你讲一讲我的心事。”
  “公主想说便说,臣女在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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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良玉(指天发誓):“我压根儿也不想沾惹上这位东宫贵主!”
  江宁:“后面谁要自荐枕席来着?”
  第10章
  应通年间,凜朝皇室衰落,天下逐之。
  北雍趁机扶植傀儡政权,一路蚕食直吞澟朝腹地。
  神州陆沉,内忧外患。
  北雍的皇帝乔装成闲王来庸都会盟洽商,瞧上了赶庙会的荣家四姑娘,指名要荣家贵女远赴北雍和亲,作为诚意,愿重修两国战时契书,暂且止戈。
  荣四姑娘是庸都出了名的才女佳人,与当今圣上情孚意合,不愿赴身。
  彼时宣元帝还未登基,封授惠王,亦不得势,凜朝疆土四分五裂。此情此况,荣氏族人聚议,商定以一族女和亲换天下清平,全族跪在四姑娘面前求她出嫁。
  素来娴静恭淑的荣四姑娘在此事上犯了轴,一把金钗直抵颈侧,宁死不从。荣氏族老假意让步,趁四姑娘疏懈将人迷晕幽禁,意图塞到花轿里悄悄送出去。
  此事还是惊动了惠王谢临。
  他与陈远清二人自战壕驱马而归,闯进荣府将已被强逼钳制着擐了大红嫁衣的荣四姑娘抢了出来。
  荣四姑娘受了刺激,自此落下疯疾。
  终岁时候,惠王谢临收贯有“鬼头刀”之名的林鉴书入麾下,威势大增。
  大凜军神镇国公贺年恭座下育四大弟子,千仞松陈崇明,鬼头刀林鉴书,飞虻矢江伯瑾,万罄轴严百丈。
  民间有云,此四人得一人可争天下。
  此外,贺年恭创入世兵法六卷,曰贺氏六卷。前三卷纵横,后三卷阴阳,另创有百诡道、中正术,分别传授四人,其术不相通。
  大弟子陈远清陈崇明熟谙纵横,年少功成名立,卒业后娶了贺侯独女贺云周为妇,一心追随堂弟惠王。林鉴书的归顺,纵横结阴阳,无疑为惠王谢临再添一翼。
  应通二十年,惠王谢临在陈远清与林鉴书二人的拥立谋划下逼宫上位,称帝改元,定‘宣元’为年号。
  荣四姑娘得封贵妃位,北雍皇帝却因荣氏嫁女一事上失信,将战场上所俘荣氏子弟全数枭首泄愤。
  百年簪缨世家,一朝没落无人。
  陈良玉无心去辨这种凄惨的故事其中有几分真假,传颂这么多年,其中细节早已翻新过无数遍了,当时如何怕只是身在局中的人才最清楚。
  窗外雨水滂沱,不多时竟凝成小雹子噼里啪啦敲打窗柩与糊窗的明纸,像是有人轻叩窗子。
  雷电息止,只闻道谢文珺分明的字句,“皇后娘娘早逝,父皇曾想立我母妃为继后,可朝臣皆知我母妃身体有恙,有的时候认不清人,迷糊时连我和父皇也不认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陈良玉隔着床帐听到那边的小人儿叹了口气。这次她是听清了的。
  “工部尚书姚崇山,就是德妃的父亲,联合一众朝臣上书谏议,说一国之母不能由一个疯癫之人来做,父皇如他们所愿没有立我母妃为后,可也再不提及立后之事。”
  陈良玉当贵妃娘娘有疯疾的传言只是传言,从谢文珺口中证实了她还是有片刻的酸楚。
  “之后呢?”
  她侃侃吐出三个字,告诉帐中人她有在听。
  “之后,德妃便视我和母妃为眼中钉肉中刺,母妃宫中无论是冬日的碳火,还是夏日的冰,月例从未足量,多出来的,都送去了德妃宫里。她宫里不缺那些,只想不叫母妃好过罢了,她克扣了宫眷的份例银子,母妃发不出赏银,下面人做事也不用心,在四方宫墙底下,这么一日复一日磨下去,总有将人逼死的一天。”
  “皇上呢?难道任由娘娘受屈?”陈良玉道。
  传闻果然不可信,若当真情深至此,甘冒夺位失败的风险也要快马加鞭回来闯府救人,又为何会只是赋了尊位便放任她在宫中受人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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