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童话 第93节

  可陈逐看到的只有他身边的这个人。
  当最精彩的华彩在夜空中尽情绽放时,当所有人为之欢呼雀跃时,陈逐说了一句话。
  “我喜欢你,林孟随。”
  ——你就是我唯一的喜欢。
  第55章
  林孟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林正声和医院的关系不必说, 院方安排的是单人监护室,室内有个小隔间,隔间上半部分是一面玻璃, 家属不能进去探视,但可以透过玻璃看望。
  陈逐就在狭窄的隔间里守着, 寸步不离, 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都不肯。
  谢嘉昀软话硬话都说了, 没用。陈逐也不吃东西, 人跟个机器人似的, 就知道看躺在病床上的林孟随。谢嘉昀怀疑他晚上也不会去睡觉。
  等到第二天, 进来的护士和医生闻到陈逐身上的异味忍不住皱眉,连孟昭都说让陈逐去整理一下, 陈逐还是充耳不闻。
  直到晚上,陈逐的奶奶来了。
  张素青一得知消息,当即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一刻没歇。
  看到奶奶时, 陈逐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垂下头, 沉默许久, 而后一只手捂住眼睛,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 整个人无声虚弱地颤抖着。
  “小逐。”张素青上前抱住陈逐, “好孩子,没事了。西西一定会渡过去的,一定会的。”
  说罢,陈逐绷着的那根弦也终于断了, 人昏过去,迷迷糊糊之际,被医生强行拖走输了半瓶葡萄糖。
  醒来之后,陈逐又去守着林孟随。
  谢嘉昀忍无可忍,要压着陈逐去清理,陈逐强硬反抗。谢嘉昀真没招儿了,气得随口瞎来了一句:“你照照镜子去!丑死了!人家护士看了你都害怕!”
  此言一出,效果神奇,陈逐居然同意了。
  二人来到医院外的快捷酒店,陈逐迅速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赶回医院。
  熬了三天。
  这七十二个小时对陈逐来说,比七十二年还要漫长。
  说不尽的恐慌和担忧,杂糅着希冀祈求,一颗心就跟在油锅上反复烹炸一般。他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三次至暗时刻。
  这样的时刻如果再让他经历一次,他恐怕会就此沉陷,无法战胜。
  林孟随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人醒过来,慢慢调养就是。
  所有人舒了半口气。
  林孟随的领导——电视台主任和工会同事,来看望过一次。当时林正声和孟昭都不在,陈逐让二位长辈回去休息了。领导是陈逐接待的。
  主任看陈逐的态度和行为,确定了台里的八卦,只不过和传的不太一样,这看起来更像是云筑科技的老板离不开小林。
  主任说了些场面话,工会也送上慰问水果和鲜花,没待多久就走了。
  之后,苏小优也来了。
  所有人里,属苏小优最自责。她后悔让林孟随陪她去荷城,没有这趟,就不会撞上神经病,也就没这一劫了。
  提到池丽娟,陈逐主张依法处置。
  尽管他了解完所有事后,知道池丽娟也是不幸的,唐家和纪家的恩怨是本理不清的旧账,判定不了到底谁对谁错,谁又更惨。但不管如何,这些都和林孟随不相干。
  精神病不是免死金牌,池丽娟完全是有预谋、有计划的杀人报复,不能放过。
  林正声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那句话,这是一本旧账、烂账。池丽娟如此,都是以前种下的果。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有孟映、唐若意、唐致礼、纪临……有许多人。只是最后还了这笔账的,是林孟随。
  “听陈逐的吧。”孟昭说,“咱们不欠纪家的,没道理让女儿承担。”
  傍晚,张素青又来看望林孟随。
  她吩咐家里的厨师做了营养餐也煲了汤,一并带过来,让林正声夫妇和陈逐好歹吃些。
  林正声惭愧,这几天真是过得都糊涂了,六神无主,居然让长辈这么操心奔波。
  张素青说:“这点事哪里谈得上奔波?只要西西快点醒过来,我也就踏实了。”
  孟昭称张素青一声张奶奶,这两天,她听老人叫过几次女儿的小名,这会儿稍有闲暇,便问张奶奶是很早就见过西西了吗?
  张素青侧头瞧了眼,套间的门关着,自家孙儿还在里面守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张素青轻轻一笑,说:“孩子上学那时,见过几次。”
  第一次撞见,两个孩子在小区附近的公交站牌那里站着,各自低着头不说话,唯一显眼的,是男孩红透的耳垂,还有女孩羞粉的面颊。
  她问孙儿这姑娘是谁?男孩子嘴硬不肯说。
  后来又撞见一次,小姑娘倒笑着主动向她问候,还说——
  “奶奶,您叫我西西就好。我是陈逐的同学。”
  张素青活了大半辈子,自认有些识人的眼力,她当时就觉得面前的小姑娘机灵漂亮,大方得体,更关键的,是真诚。
  而这世上千金易求,真情难得。
  所以,张素青没有老古板地一定要两个孩子断绝来往,只是多次叮嘱孙儿,西西是女孩,男孩必须尊重女孩,爱护女孩,绝对不能做出任何伤害女孩的事情来。
  陈逐说他知道。
  “你们一家后面是不是去国外了?”张素青问,“还是西西去国外了?小逐没和我说。但是高三下学期后,我没再见过西西。”
  闻言,林正声和孟昭对视一眼,心中各有异动,张素青也没追问。
  当年,林孟随不告而别,在外人眼中,陈逐并没有多少变化。他继续上学、念书、等着高考,成绩一如既往地稳坐第一把交椅。
  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陈逐变了,变得对外界更加缺乏关注,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变得眼里无光。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逐也长大了。
  张素青对他的人生规划很放心,不会过多干涉,一切都由陈逐自己决定。能令张素青感到忧虑的,也就是陈逐的感情问题。
  陈逐大二开始有了些积蓄,会定期飞英国。他没说他去英国干什么,但张素青能猜到,他是去找人。而每一次,他也都是无功而返。
  博一那年,陈逐又一次一个人从海城回到北城。
  家里做好了饭菜等他,他进了门叫了声奶奶,然后说自己没什么胃口,在飞机上吃过了,就回了房间。
  张素青没有逼问,将饭菜预留出一部分,想着等他饿了,自然会出来吃。
  老人大多有起夜的毛病,凌晨三点多,张素青从卫生间出来,发现门缝下面隐隐有光透出来,她打开门出去瞧瞧,发现陈逐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地上,脚边歪七扭八的都是啤酒罐。
  “小逐。”奶奶叫他。
  陈逐过了几秒才有回应,他想站起来,但因四肢无力脑袋眩晕又颓废地倒了回去。
  张素青过去蹲在孙儿身边,摸摸孙儿的脸,说:“怎么了?和奶奶说说。”
  陈逐垂着眼,和许多时候一样,睫毛盖住心事。
  张素青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忘不了西西?”
  西西。
  陈逐手指惊颤了两下,他依旧不想回答,可压抑沉寂在内心深处的感情为着这两个字喷涌而出,他根本控制不住。
  “忘不了。”他声音沙哑,别过头,“永远都忘不了了。”
  张素青握住孙儿的手,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陈逐忽然又说:“奶奶,我今天见到一个和她背影很像的人。”
  那一刻,喜悦、期盼、忐忑,各种情绪堵在陈逐胸中,他拨开人群向那个背影跑去,待离得近了,又猛地止住脚步,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这是近乡情怯,还是害怕又一次面对失望和落空,复杂的感情像是拔河绳子的两端,拉扯着他。而就在他迟疑的这几秒钟,女孩身边来了一个男人,男人搂住女孩的肩膀,两人亲密无间,说说笑笑走了。
  陈逐也看清了,那人不是她。
  可那一秒却有莫名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将他吞没。
  陈逐摇摇头,语气无力:“我找不到她……怎么都找不到她。她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以前,陈逐只一个目标:找到林孟随。
  可现在,他又怕找到她。
  他怕找到她时,她身边已经站了另一个人,到那时候,她看着他,礼貌地笑笑,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好久不见”,从此,把他彻底归为过去,归为不再有交集的陌生人。
  “奶奶,我该怎么办?”
  陈逐问出这句话,让张素青一时恍惚。
  上次孙儿这么问,还是他的妈妈离世后,他蜷缩在床上的一角,红着眼睛,问她:“奶奶,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妈妈,我想妈妈回来。”
  那时,陈逐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张素青上前抱住孙儿,拍着他的背,告诉他:“继续找,然后面对。”
  或许有一天,你找到了,但结果却不是你想要的;又或许在某个瞬间,你自己突然就放弃了,不再寻找;再或许,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
  可还或许,你找到了她,达成所愿。
  “西西?西西?”
  病房里传来声音,张素青他们立刻放下筷子进去。
  孟昭请陈逐先让一让,她站到了床边,握住女儿的手,一声又一声唤着她,林正声也是如此。
  林孟随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就是睁不开眼。
  她憋着一口气,非要睁开不可,然后一个用力,她以为的很用力,实际只是动了动眼皮,她的眼球便被光线刺激得有些难受。
  林孟随皱着眉,身边全是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独独没有那个人的。
  她心里更急了,终是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孟昭,她一下觉得安心了,像小时候一样,叫了一声:妈妈。
  孟昭哭着应和,说妈妈在。再来是爸爸,林正声也说他在。
  父母在,孩子就永远有安全感。
  林孟随笑了笑,然后去寻那人,寻了一圈,孟昭会意,侧开身让位,露出站在她身后的陈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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