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行之也看见了那信封上的火漆印章,心想,不管这盟主是哪一个,这派头倒是挺大,消息也很灵通,昨夜温露白刚带着温暖回来,今日盟主手札就来问候了,这是问候吗?还让温露白给他回信讲述事情经过,这是盟主令吧?
  也就是师尊脾气好,要是他,什么仙盟盟主,信早给他撕了。
  “还有什么事?”温露白见袁思齐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又问。
  袁思齐有些犹豫:“今年簪缨会定在七月初八,筹备得都很顺利……您,您这次,还是不收徒吗?自从有了阿暖,您除了在大课堂上指点一二,已多年未收入室弟子了,门内弟子多有失望,各大宗门世家,也快把我的门槛踏烂了。”
  簪缨会就是太阴宗三年一度的大考,门内拔得头筹的弟子,就可以入小花筑跟在温露白身边修行,其他崭露头角的弟子,也可以拜入其他宗师长老门下。太阴宗是“仙盟大学”,除了本门弟子,还有大量各大门派送来游学的弟子,这些学生虽然不能在太阴宗拜师,但也可以参与簪缨会的比试排名,太阴宗会广邀这些门派的前辈前来观战,所以簪缨会不仅仅是太阴宗的大考,也是三年一度的仙门盛会,是各大宗门比拼露脸的机会。
  温露白将月行之放在肩头,腾出两只手侍弄花草,自嘲笑道:“我这几年,时常觉得身体倦怠,精力不济,勉强收徒,也怕是误人子弟,……不过总要给众仙门一个交代,不如这次簪缨会,就不要论什么门派身份,不管是谁,只要拔得头筹,我就收他为我的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袁思齐那眉头是舒展不开了,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师尊……”
  温露白咳了两声,收起了笑容,似是累了:“不必多言,你自去安排吧。”
  袁思齐最终还是忍不住:“师尊,这些年来,您的身体一直不好,近日看着更显憔悴了,这不能再……”
  温露白摆摆手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不必担忧,回去忙吧。”
  袁思齐只得闭了嘴,行礼告退了。
  月行之蹲在温露白肩上,扭过头再次观察他,这次不仅能看见他脸上的憔悴和倦意,还能看出他的身形,是比从前更单薄了,那肩膀和锁骨,嶙峋得让人心疼。
  听袁思齐话里的意思,温露白这样,不是一年两年了,堂堂一个大宗师,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就算独自一人养了个孩子,也不至于把自己消耗成这样吧。
  不过月行之只是一只“灵宠”,“主人”的身体还轮不到他来关心,他现在比较关心的,还是他那生死之间的老部下。
  终于到了夜里,月行之在外面转悠够了,回房里吃了温露白给他准备的大餐,抹了抹嘴正准备走,一直在打坐入定的温露白忽然睁开了眼睛。
  “去干什么?”摇曳烛火下,温露白望过来的目光并不严厉,但奈何月行之自己心虚,干笑了两声:“呃……我吃撑了,出去消消食。”
  “是吗?”温露白不动声色,看不出是允许还是不允许。
  “真的。”月行之只好过来,摇着尾巴绕着温露白走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嗝,又四脚朝天地躺下,露出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伸爪摸了两下,“你看,肚子有这么大。”
  温露白牵了牵唇角,似笑非笑,他挥了挥手,终于放他走了:“天黑小心,别迷路了。”
  月行之赶紧溜了,小心翼翼地溜达了几圈,才拿出他从小狐狸那里继承的乾坤囊,从中抽了符纸和朱砂,用狐狸爪子勉强画了张隐身符。
  虽说狐狸爪子用着不顺手,但他对自己的独家隐身符还是很有信心的,用了这张符,就算是温露白的项圈,也不可能追踪到他的行迹。
  隐身之后,又谨慎地溜达了几圈,他才终于去菜园挖了玄狸的尸体,费力地拖到了小花筑藏宝阁的门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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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小花筑(三)
  说是藏宝阁,其实不过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库房,也没设什么了不得的封印禁制,毕竟“小花筑”这三个字就是最好的禁制了,谁疯了敢来温露白的地界上偷东西?
  而且太阴山的奇珍异宝多得是,温露白对这些身外之物又一向很无所谓,所以他的宝贝,就很随意地堆在藏宝阁的架子上。
  门倒是象征性的上了锁的,不过难不倒一只狐狸,月行之找了个洞就钻进去了,他先把玄狸的尸体扔进了墙角一具冰柜中——那是北极冰渊万年寒冰所制,用来长期存放一些珍贵的仙草灵药,可保万年不朽。
  然后他在置物架间徘徊几圈,终于找到搁在角落里那一只灰不溜秋的寄魂瓶。
  内有玄机,可以养魂。
  不管仙凡妖魔,死后魂魄归于冥界,投胎转世,极少数化为厉鬼恶灵,徘徊世间。只有少数非常厉害的杀招和手段,才能使魂魄完全湮灭,不入轮回。
  这其中最厉害最残忍的,就是当年仙盟用来对付月行之的噬魂楔。
  一枚噬魂楔就足以让人身魂俱灭,仙盟那帮人生怕月行之被灭得不够彻底,生生在他身上钉了九枚。
  所以他现在居然还能重生,实在是令人费解。
  至于他濒死之际的那个梦,那个孩子……还有他身边的那个人……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只不过是他意识模糊时的一个幻影罢了。
  月行之收住胡思乱想,从乾坤囊取出玄狸那一缕残魂,指尖微弱的白光丝丝缕缕,没入寄魂瓶中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七七四十九天,这缕魂魄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了。
  月行之把寄魂瓶放回了原处,这瓶子安安分分呆在这角落里许多年了,放在这里可比他拿走藏起来更安全。
  他做完这些,又从小洞钻出来,撕掉隐身符,光明正大回房了。
  温露白还端坐在蒲团上,好像从未动过,月行之凑过去仰头看,那人眼都没睁,自然而然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去了这么久?”
  月行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瞎话脱口而出:“呃,仙尊你这豪宅这么大,我还真有点迷路……夜深了,你还不睡吗?”
  温露白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他站起身,把月行之团了团抱在怀里,径自走到隔壁温暖的卧房——这是从温露白的卧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
  “好说。”温露白一边说一边将他扔在了温暖的床上,“给你找个识路的人。”
  温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天降小狐狸,揉着眼睛一脸茫然道:“爹,这是要干什么?”
  温露白随意脱下外袍挂在一边:“这小狐狸要在太阴山养伤,期间不能没人看护管教,你且收了他做灵宠吧,你到哪里都带上他,莫要叫他乱跑。”
  温暖低头看了看月行之,月行之正盘成一个圆球,靠在他腿边,松软的棕红色大尾巴盖在身上,一双黑亮的狐狸眼闪闪发光。没有小孩子不喜欢毛茸茸,他爹允许他养灵宠,他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他看着温露白脱完衣服顺势坐在了他床沿上,小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养狐狸这事好说,但你这是要睡在我床上吗?你不是说我满六岁了,长大了,就不再陪我睡了吗?”
  温露白摸了摸他的头,语气称得上温柔:“昨夜我听你半夜梦呓,睡得不安稳,是不是做噩梦了?在那黑熊洞里吓着了?”
  温暖心说,我去了妖精洞,该害怕的是妖精,我怎么会吓着,但他还来不及反驳,温露白就无比熟练地掀被子躺了下来,顺手把温暖揽在怀里:“今晚我陪你睡吧。”
  温暖最近确实睡得不安稳,跟温露白分床睡也不过几个月而已,现在亲爹主动陪睡,小孩何乐不为。
  “好呀。”温暖嘻嘻笑了两声,乖乖地躺下闭上了眼睛,还不忘把月行之按在了自己手边,说着,“别跑哦,你现在是我的灵宠,应该和我睡在一起。”
  月行之也没想跑,虽说睡在温露白身边挺诡异的,但是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他已经发现,只要他在温露白身边,就会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虽然还无法变回人形,但那点伤痛已经不足挂齿,而且似乎体内灵力也有稳稳精进之势。
  他现在毕竟是一只狐妖,狐族独家修炼秘法就是吸取男子正阳之气,太阴山是灵气充盈之地,温露白是正经“仙道第一人”,只要他在太阴山,在温露白身边,多少沾着温露白的气息,可能比他自己修炼百八十年都有用吧。
  这样想着,月行之悠然卧倒在温姓父子中间,脸冲着温露白的方向,鼻翼鼓动轻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温露白熄了火烛,一片黑暗之中,温暖突然出声道:“爹,我有点睡不着。”
  温露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怎么?”
  “那晚,我和那些小孩子被关在铁笼子里,他们都哭着喊娘,我也有点想我的娘亲了……”夜色里小男孩的声音格外绵软,和妖洞里嚣张骄傲的样子很不一样,“你为什么还不告诉我我的娘亲是谁?她到底是死是活?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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