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此话怎讲?” 陈复方终于按捺不住,追问出声。
云彻明将神秘人的纠缠一五一十道来, 陈复方听完,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 眉头拧成了死结:“可我从没听过诗选里藏着秘密,那本诗选,不过行军苦闷,写来消遣罢了。”
荀风凑上前:“前辈您再细想,那神秘人何等谨慎, 怎会要一本连基本韵律都颠三倒四的诗选?这里头定然有古怪。”
“嗳!” 陈复方眉峰一挑,语气里瞬间带出几分往日的傲气,“你这小子这话我可不爱听!想当年在军中,我也是出了名的才子。”
“是是是,是我失言,前辈别往心里去。荀风忙不迭点头认错。
陈复方目光在荀风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云彻明身上,疑惑道:“这位小友是?”
荀风:“朋友。”
云彻明:“夫君。”
空气骤然凝固。
陈复方的胡须颤了颤,没作声。
云彻明微微笑着,重复:“我们成婚了,他是我夫君,我们很恩爱。”
荀风:“……”
压根没人问好吗。
陈复方满是毛的脸上竟清晰地透出几分震惊。
云彻明颇为体恤老人,三言两语解释道:“幼时我常生病,云游道士告知爹娘我托生错了胎,要嫁给命定人才能平安,白景即是我命定之人。”
“原来如此。”陈复方点点头:“难怪云牧没有与你说从前事。”
云彻明一心惦记荀风的毒,“叔伯,您说,诗选要不要给他?”
陈复方目光投向洞外黑沉沉的密林,林影幢幢,像蛰伏的巨兽。他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能给。”
荀风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后天就是十五,若不给神秘人诗选,他就活不成了!
云彻明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语气急切道:“不,非给不可!”
“彻明。”陈复方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知道我如今这副模样,是怎么来的吗?”
不等云彻明回答,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浑浊,语气也开始颠三倒四,带着几分癫狂:“战场是什么?是没完没了的死人,是两方人马举着刀往对方心口扎!杀!杀!杀到眼里只剩血光!”他猛地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滚!都给我滚!别来缠着我!”
“我不想杀的!”陈复方胸口剧烈起伏,瞳孔缩得极小,声音里掺了哭腔,“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我也怕啊……我也想活着啊……”
云彻明不断安抚着陈复方,可陈复方理智全无,差点打伤二人,无奈之下,只能先行离开,走了没两步,林间晃过点点火光,像游弋的火龙,伴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总镖头的声音穿透夜色,“家主!景少爷!”
“回去再说。”荀风脸色铁青,看也没看云彻明一眼,径直擦身而过,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路上,荀风的脑子乱得像团麻。
神秘人要诗选,定然和齐君脱不了干系;而齐君又与前朝渊源极深,诗选里藏的秘密,无论是什么,都注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怎么办?
要给吗?
让战火再燃吗?
要让小小荀风们失去父母吗?
可,可是,可是不给没命的是他啊!
是一路乞讨,挨打受骂,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的自己啊!
荀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就是个骗子,一个没良心没底线的骗子,老天何苦让他做难题?让他一个骗子去拯救其他人!何其可笑!
“羊巴羔子的!老子就顾自己死活!”荀风仰头冲天比了个手势,然后狠狠抹去眼角的泪,不顾黑暗,不顾荆棘,冲山下奔去。
云彻明望着荀风渐渐远去的背影,思绪纷杂,他从没想过,一本看似普通的诗选,竟牵扯出这么多事——神秘人、齐君,甚至关乎万千百姓的性命。
平静的日子不过维持二十年,就有人蠢蠢欲动,试图推翻重来。云彻明当然不愿看见战火重燃,不愿看见生灵涂炭,可若这“太平”要以牺牲白景为代价,他绝不答应!
白景于他而言,是全部。
白景对他的好,对他的坏,对他的不冷不热,犹如上天恩赐,他全盘接受,珍之重之,连一丝一毫都不愿失去。
他不能失去他。
云彻明攥紧拳头,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然取代:去他的诗选,去他的天下安危!他只要白景活着!
云彻明是个果断的人,想通了立即去做,当即转身找总镖头要了火把,大步追赶荀风,火把燃烧的火星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落在夜露打湿的草叶上,瞬间灭成一点黑痕。
夜深得像泼开的浓墨,山路上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横生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牙舞爪的鬼。可云彻明什么都顾不上,脸颊被荆棘划开道口子,热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往骨缝里钻,他没抬手抹一下;衣摆被勾破了大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也没低头看一眼。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荀风。
然后抱着他,大声告诉他:“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路真难走啊。
云彻明一路跌跌撞撞,不断呼唤着荀风,声音早没了往日的温润,带着点破音的沙哑,可没有任何回应,喊出去的话撞在山壁上,折回来时只剩空荡荡的回音。
白景’在山谷间回荡,然后消散,好像没有这个人一般。
“君复!”云彻明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脸上的慌乱显而易见,他没了风度,站在漆黑的密林里像疯子一样嘶吼:“君复!我们什么都不要管!你什么也不要想!”
这件事太沉重太沉重,如何能让白景一个人承担?
“是我逼你的!是我逼你交出诗选。”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颊边亮晶晶的液体,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一切都是我逼你的!你别一个人扛着。”
荀风躲在树后,看着四处寻找他的云彻明鼻腔不由泛起酸意,酸得他眼眶发紧,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真傻,清遥真傻啊。
他堂堂一个骗子天生自私自利,何需旁人开解。
他就是只管自己死活,就是爱骗人,就是无情无义。
云彻明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来这里找他、护他?
荀风倚着大树,仰起脸,天上的星星真多,一颗一颗真亮啊,可怎么忽然模糊了,怎么黯淡了,荀风眨眨眼,一股凉意顺着两颊流下,他抬起手,摸了摸,惊诧发现自己哭了。
为什么哭。
荀风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为云彻明哭吧。
哈哈,真是好笑,云彻明被他骗得团团转,现在还一门心思对他好,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荀风站不住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再也不能逞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到了枯枝,咔嚓,很轻的一声响。
云彻明机警得像一头猎豹,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那儿,对不对?”
荀风捂住嘴,没有说话。
云彻明一步步朝树后逼近,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笃定道:“你在的。”
橘黄色的火光一点点挪过来,好刺眼,像站在了太阳下,连影子都无处可藏,荀风无处遁形,光像把刀,冰冷地剥去他的伪装,将他的贪婪,丑陋,罪恶,一一挖出,摆在所有人面前,任由世人评说。
这一刻,荀风感到羞愧,不敢抬头,不敢直视橘黄的光,以及,拥有光的人。
“别过来。”荀风喝道。
云彻明立刻止住脚步,放缓声音:“好,我不过去。”
荀风捂着眼睛:“把火把灭了。”
云彻明没半分犹豫,抬手将火把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磕。火星子溅起又落下,火焰很快灭了,只余下一点温热的余烬,在夜里泛着微弱的红。
黑暗能隐藏一切,荀风终于寻到了安息处,他说:“你身上好脏。”
云彻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可夜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但鼻子依然兢兢业业,汗味、泥土味,还有血的腥气,确实很脏,“我,”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荀风道。
以前的云彻明是什么样?
是了,像月一样,云端的月。美丽,清冷,高不可攀。
月亮坠落凡间,再不复清明。
云彻明以为荀风不喜欢他的狼狈,连忙解释道:“情况紧急,我实在心焦,顾不上许多,以后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