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时 第224节

  她喃声:“鸣呶?”
  她恍悟:“你们说的,是汤村镇中消失的那个小娘子吗?但是以我对容暮的多年了解,与他同行的人中途失踪,他意识到汤村镇有问题,会避开麻烦,就此离去。”
  她凝视着容暮:“是那个小娘子有问题吗?”
  容暮笑而不答。
  秦观音便罢了。
  她总算明白自己的失误来自哪里了。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姚宝樱就怀疑自己了。姚宝樱却不发置疑,顺着自己给出的线索来了汤村镇。是因为——
  她真的很想救张文澜吗?
  小儿女的情爱,是很难知晓深浅的。秦观音很意外,姚宝樱与张文澜的感情,比她以为的更深。
  这不太好……
  姚宝樱在她沉默的时候,催促:“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观音垂眼:“我若说,我想救人呢?不是救一两个人,而是救整个余杭。”
  --
  黄金林中,正发生一场密谋。
  戴着鬼面的贵人来了又走,在他和张文澜单独谈了半个时辰后,张文澜便出来,便开始准备策变了——
  他帮贵人的官位更上一层楼,贵人为他们开方便之门。
  明日贵人们在高楼畅饮,贵人会悄悄撤走这里院中的看守,为他们开方便之门,让他们从更隐秘的地洞潜入阁楼。贵人将配合他们,一同杀戮高官,制造一场变乱。
  若有人提出死人蹊跷,自有汴京的高官为他们背书——
  这汴京高官,张文澜直接扯上了宰相的皮子。
  他久泡官场,深谙人心,几多挑拨,就让贵人认为大有可为。
  一院子的郎君和娘子们,听这人宏伟而疯狂的计划后,既有些畏惧,又在目瞪口呆之余,多了些激动:难道他们真的有机会出去?
  鸣呶听到的计划更详细。
  她抱着小猫跑到张文澜身边,乖巧道:“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进这里的目的——你要剿灭这里。
  “不过我依然不懂,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
  “你应该看得出,能在黄金林出没的贵人们,皆是权贵之人,”张文澜垂眸,“而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
  张文澜懒懒道:“乐氏灭门,怨子怨女报仇杀人,惹怒了高官们。高官们再报复回去,囚禁怨子怨女。黄金林的《钱塘怨》也不是歌颂怨子怨女,而是一种高官们对手下败将的讥笑。
  “他们在享受自己欲望的时候,想要折磨曾经的敌人。但是曾经为乐氏报仇的人,估计已经被他们杀光了。他们不甘心收整屠刀,他们还想继续享乐……所以黄金林在继续。
  “若我所料无差,这座黄金林,本是末帝所建。他曾下江南巡游,四处享乐。他将乐氏女安置在这里……他走后,余杭的高官们舍不得这里浪费,这里便继续发挥作用。”
  不过恶事做多了,自然有人看不惯。有人想替天行道,自己却没本事,便想拉人入局。
  正好,他来查乐氏,对方想灭官员。
  他们一拍即合。
  只是,他困惑的那块拼图,依然没有拼出来。这里的人说孕妇会离去,成了怨子怨女的人有可能离开这座地窟。但据张文澜所知,没有人离开过,不然他不会在调查余杭时,没发现这些异常。
  这些被关的人并不确定自己说的一定准确。
  然而张文澜不放过一丝蹊跷。
  “只要有人想杀自己上头的官,便会让我们成功,”张文澜慢悠悠,“不过事成后嘛,我们也会是被清扫的多余人物。”
  “那怎么办?”鸣呶眨巴眼睛。
  张文澜眼睛眨也不眨:“接触更高层的官,挑拨离间,让他们自相残杀,撑到我在外面安排的人找到我们。到时候里应外合,赶尽杀绝,把过错推到他们身上。我和你是主持公道的人,我们互相证明。”
  鸣呶:“?”
  小水哥狂起来有点吓人,鸣呶干笑:“我觉得你的安排太疯狂,你可以再想想……我能做什么?”
  张文澜琢磨起来。
  鸣呶让怀里的小猫去扇了他一手。
  张文澜目光轻轻晃两下。
  他想到姚宝樱也这样幼稚,甚至比鸣呶更幼稚。他很讨厌十五岁的小娘子,因为十五岁的小娘子不通情,扮无辜,还无缘无故招惹他,却不自知……
  他定定神,让自己不要整日动不动想念姚宝樱,像个怨夫一样。
  他告诉鸣呶:“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那个与我谈判的鬼面贵人,很大可能中途反水。我们进了阁楼,我会从正面吸引火力,而你带着妖猫,去找昨日进去的怨子和怨女。我曾和他们说,若想活着,下一次见我时,要说出有用讯息。
  “容暮这只妖猫,本事很厉害……我不信任这里的人,我只相信你。”
  “我们米奴不是妖猫,”鸣呶先辩解,再心头一热,“你竟然信任我……”
  张文澜:“因为你是你哥的妹妹,你最不想北周出事。”
  鸣呶:“……”
  她忍下自己的悲愤,鼓起勇气问:“为何你觉得那个与你谈了一个时辰的鬼面贵人都不能信任?因为你天生疑心病重吗?”
  她说完就抱着米奴跳开。
  张文澜冷笑。
  张文澜头还疼着,身子还无力着呢。他却并不在外人身上多浪费情绪:“因为那人隔着面具,看我的眼神很久。
  “余杭的高官们,听秦观音说,都在或多或少地查钦差大人。到了这个时候,我身在余杭,余杭的官员们应该查我查得差不多了。那个鬼面人若认出了我,不该一直盯着我看;若没有认出我,更不该长时间盯着我。
  “我此时的容貌……”
  他此时的容貌,只有见过乐氏子的人,才会觉得异常。
  ……那个乐氏子,在他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会浮出水面吗?
  --
  汤村镇的乱葬岗中,秦观音徐徐讲述这么多年的余杭往事——
  “当初,就是官府和末帝联手,逼迫乐氏献女,将乐氏女囚禁起来,肆意取乐,甚至逼人生子。
  “他们把乐氏女绑在床上,怕她流胎,不让她动一下。他们想靠这个孩子邀上帝王恩惠,毕竟众所周知,先贵妃逝后,末帝没有血亲了。
  “可是末帝离开江南回去中原后,再不理会此间事。后来一场大火,烧毁了乐氏庄园,也烧没了官府的希望。”
  姚宝樱心头砰地重跳。
  她想到自己幼年,师娘师父们说自己怕鬼,怕黑,怕血。红彤彤的血曾弥漫她的视野,火焰和血是一样的颜色……
  姚宝樱强力让自己镇定,不露端倪:“谁放的火?”
  秦观音嘲讽:“谁知道呢?也许是官府贼喊捉贼吧。
  “乐氏灭门,有仆从逃逸。仆从扮作怨子和怨女,报复官府。官府发现后,也来杀人。这些年,曾经的乐氏庄园被血染红,何曾有过一日太平。”
  秦观音看着这些墓碑。
  容暮和姚宝樱皆沉默。
  秦观音眼中噙着泪光,但她很快眨掉。
  她轻轻吸口气:“我身为拜月堂堂主,为了手下与百姓,不得不与官府周旋。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发现他们在杀光仆从后依然不停止。他们喜欢这场杀戮游戏,他们怕本地人死得蹊跷,会引起旁人注意,他们便盯上了外地人。他们要确认外地人身份没有麻烦,清白干净,死了也没人为他们做主……”
  秦观音失神:“我不能和本地官府撕破脸,但是张大人不一样——
  “只有这种来自中枢朝堂的大官,才能连根拔起余杭的腐烂根基,将这里的罪恶烧个干净。”
  皓月在天,秦观音转向姚宝樱。
  她一字一句:“我不得不让张大人入局。我观察了你们很久,我认为张大人有魄力解决这潭罪恶。只要余杭这些官员可以被一网打尽,我自向你们赔罪。”
  秦观音:“我并非恶人。曾有人误入黄金林,是我想办法把人送出去的。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梦,而我在救更多的人。”
  夜风起,宝樱清亮的眼睛被乌发拂着,眼睛中的光华,变得湿润沉寂。
  好久好久,姚宝樱才别头:“……你现在可以带路,带我们找到入口了吧。”
  秦观音舒口气。
  秦观音道:“今夜不行,需要明夜。我想带我的手下与你们一同去‘黄金林’,你们救人,我杀人。月光照在那个角度的水面上,像白银一般。水位下降,露出其下机关。小十与小十一拨动机关,我们才能找到向下的路。”
  姚宝樱看去,这才发现几棵树后,她以为的小水洼,竟然暗藏玄机。
  姚宝樱点头。
  她掉头朝林外走,只有容暮跟上她。
  秦观音解开两个孩子身上的琴弦,默默带着他们出林。
  --
  再一夜,姚宝樱、容暮、两个孩子、秦观音,以及秦观音的一些手下,踩着水洼下方露出的台阶,一步步朝下。
  他们遁入一片黑暗,举起火把探路,又走向一片金灿灿的光。
  黄金林中的阁楼上,烛影摇红,衣香鬓影,宴上贵人皆戴鬼面。他们饮酒作乐,拥女取笑,酒如蜜浆,醉生梦死。
  歌舞升平的无间享乐中,这里突然被人闯入。酒盏坠地,珍馐坠地,侍从们惨叫着奔逃,一群平民竟然举着手边各种方便的武器,围攻他们。
  娘子们跑去救人,郎君们跟着内贼宣泄多年怨气。
  他们在浮光掠影的金砖上跑动,隐约看到高处楼阁上红纱飞帘,有大腹便便的女子影子照在屏风上,若隐若现。
  孕妇们的手脚向上缚在一处,高涨的肚子像一重重山,红纱一层层飞扬。下方的杀戮与带着泣音的呻、吟混在一起,这个销赃窝,绮丽得让人心悸。
  《钱塘怨》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打斗中断断续续,诡异非常: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张文澜杀了一人后,取到一副弓弩,挽在臂间。
  他追着戏曲声,终于步上了戏台后的甬道。他走在黑魆魆的甬道间,手指轻轻压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戒指,清晰看到了高阁上的孕妇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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