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漆黑的洞口上,被祁越捂过腹部的手摸过后,沾上点血液,正无声地对着他,一切都来的太快,季行城甚至还能看见枪口有刚刚冒出来的白烟。
  祁越呼了两口气:“现在到你选了。”
  季行城黑漆漆的瞳孔转向程星,眼底是不可思议,他看着颤抖着跌坐在地的程星,第一次嘶哑着声音毫无形象地冲人嘶吼:“你这个贱女人!你背叛我!”
  “你背叛我!”
  两声嘶吼声在逐渐嘈杂的人声里淹没,祁越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眼神有些散,他看着赶到的季知野,轻轻哼笑了两声。
  季知野脸色难看得不行,不敢擅自动祁越,只能蹲在一边等待着救护车到。警笛声、嘈杂人群声,让祁越听着有些恍惚,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他是什么时候猜到程星已经不再投靠季行城了呢,大概是在祁越掐上季行城脖子的时候,程星眼里的渴望和解脱,以及冲上来拉扯他时隐约放松的气力。
  程星不是个有天赋的演员。
  祁越当时在想,如果他是程星,他会选择季为声还是季行城。答案当然是都不选,活得真他妈够累了。
  季知野早就该成为她的救命稻草了。
  他猜的也算不错,那点儿安眠药的剂量对于长期神经衰弱的季知野来说几乎已经算不上多大药效,而这个臭小子最近也果然没有好好在治疗。
  另外一桩就是,这点事儿他不早点告诉自己。
  真他妈烦,醒来也不太想和这个人讲话。
  起码要有三个小时不准他亲嘴儿。
  祁越微微叹了口气,疼得有点发麻,还是准备在他爸面前犯一次贱:“爸,你快去英雄救美吧,别杵着看我俩你侬我侬了。”
  “你不膈应吗?”
  季知野没理会祁鸣山那异样的眼神,只是一动不动盯着祁越腹上的伤:“对不起。”
  “我该早点来。”季知野有些恼地低了头。他没想到过去的一桩一件还会牵扯到祁鸣山,也没想到祁越会为了护住祁鸣山强行猜测程星的立场,再以身试险。
  祁越本不该有事。
  祁越一脸语塞,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顶,消毒水味道格外重,医护人员将他缓缓抬到担架上,他方才生出的三个小时不让季知野亲他的想法化为泡影。
  “算了,你亲我一下吧。”祁越叹了口气,“最好再说一句全世界最他妈爱祁越。”
  第五十四章
  “季知野——全世界最爱祁越。”
  祁越被架上救护车的时候,听见季知野这句话的时候,还有气力笑出声来。
  季知野陪着祁越动手术,在充满消毒水气息的医院里坐了半晌后,匆匆赶来的赵文还心有余悸。赵文瞥了他两眼,一声不吭地坐在他身边。
  两天都不到,季家翻了天,这是赵文以前死也想不到的事,这最大的功臣现在就坐在他边上,让赵文心情还挺复杂的。
  毕竟季知野回国不到两个月,就把自己亲爹送牢子里去了,这任由谁听了都不可思议。
  “诶,小季,听说季行城现在人在警察局。”赵文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还是挑起个话题。季知野明显心思不在这上面,敷衍点了点头后,冷着张脸靠在椅子靠背上一言不发。
  他沉寂了很久,突然再度扭头过来:“我听他们说……你们小时候被绑过,被祁鸣山,为了考验祁越。”
  赵文听他提起这件事,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挠挠鼻尖:“这事儿啊。越哥没和你讲过?”
  “其实也没什么吧,越哥他爸呢,从小到大都是那么个教育方式啊,我也觉得挺离谱的,非逼着半大点儿的小孩学着放弃朋友保全自己,做个这么自私的人,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也能理解,那次吧,越哥虽然还是半大点儿人,虽然被他爸教成那个精明样儿,也没不管我们,那次我还挺感动的。后来回去,越哥被罚着跪了多久的祠堂我倒是忘记了,反正挺久没来上课。”
  赵文说着说着连叹两口气,莫名伤感地抬起头来吸了两下鼻子:“而且越哥还对我特别好……你都不知道……”
  季知野没什么表情,手指紧了紧,压着情绪忍着不发作,任由赵文开始絮絮叨叨,跟悼念人一样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在赵文说到祁越以前替他出头,把所谓不爱吃的冰淇淋口味让给他等等一系列琐碎小事的时候,季知野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祁越还记得这些事?”
  赵文说着说着要溢出来的眼泪都憋了回去,嗓子眼卡了下:“呃,不记得,但是不妨碍他对我好啊。”
  季知野:“……”
  眼见着季知野的表情越来越怪,赵文立刻伸出手来打哈哈。
  “当然,越哥还是对你最好,这是毋庸置疑的。”赵文信誓旦旦点点头,一副你不信就是罪过的表情,满脸真挚。季知野对他这一脸真诚有些过敏,低头抚了下自己的手指:“我知道。”
  他沉声吐出三个字。
  赵文却像是听了什么新鲜事:“你知道?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跟你讲。”
  季知野敏锐捕捉到他的话头,转过去气势逼人:“什么。”
  兄弟还在手术台上躺着,赵文不担心祁越能爬起来把他踹出八米远,外加觉得季知野确实该知道点儿东西,便跟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往外跟季知野说。
  “当初没能去找你是因为他被龙华叔摁在地上打,然后又压到祠堂里跪了两天,大冬天,膝盖都跪出伤来了,到现在偶尔还有点痛。祁越当时爬都爬不起来,更别提从他爸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后来还撑着一口气让我去找找你,估计是知道你这脾气和他大差不差,等不到他就等到死。”
  “我不忍心,就让你离开了。我其实也是不想看他受罪了,你说祁越这么一人,挺难的吧?反正要我看,让祁鸣山答应你两在一起,比登天还难,祁越要做的也难多了。这么几年,他抽多少烟你都不敢想象,我当时就觉得吧,我当时是不是不应该拉着祁越去凑你那纹身店的热闹。”
  赵文长叹一口气,环着胸满脸怅然:“后来你去美国了,祁越还去找了你一次,落地停留时间甚至不到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在旧金山找个人也挺不切实际的。不知道他图什么,就是好像听说你过得不好,一时冲动就去了,这一去,又跪了三天。”
  季知野一言不发地听着,赵文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却称得上震耳欲聋。他胸腔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涨涨的、酸酸的、痛痛的。
  他有点儿听不下去,但是还是仰着头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强行逼着自己听下去。
  接下来的什么每年都会去看方媛,出钱修缮纹身店等他回来,每年季知野的生日都会去买一件生日礼物回来,再者就是等,漫长无休止的等待和抽不完的烟。
  季知野在那一瞬间特别特别想在第一时间抱住祁越,紧紧地,不要放手。
  他不由自主在回想他的四年是怎么过的,说句实话,过得也不算体面。沉淀冷静的那一年,是他痛苦的开始,也是源头,但接下来的三年,一天比一天更痛。
  开始还有七月能陪着他,后来那天季知野出门前没关好窗户,再回来的时候,七月已经卡在窗边冻成一具僵死的尸体。他到现在都记得七月那本该黝黑、油亮的皮毛上结着冰霜,柔软的液体动物猫咪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然后就没有什么再陪他。季知野每天的日子大概就是在洛杉矶的公司、医院、空荡荡的住处三处来回飘荡。闲暇的时候一直在打探国内的消息,却又唯独不敢去打听祁越的消息,生怕听见祁越已经结婚的噩耗。
  季知野日复一日地吃药,干熬着这崩溃的生活,凭借着想再次堂堂正正地见到祁越的一口气,硬生生熬到现在。
  他想得厉害的时候,就只能靠着闻祁越的同款香水、抽祁越爱抽的香烟。当时被他珍藏留下来的几根属于祁越的烟也在某个时候彻底发潮发皱,没有原本的样子了。
  科特医生说季知野的病在好转,季知野却知道,那是因为他在隐藏。
  如果他不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科特说什么也不会任由他回国,即便派上温莎同行。
  祁越手术结束后,人还在麻药的劲儿里没过,季知野甩开一众人,钻进病房后便再也不出来了。
  病房里面静悄悄的,静到季知野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之外,听不到别的声音。祁越睡得很熟,安然地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祁越睡觉的时候还总是习惯抿着嘴。季知野就静静看着他,从眉毛看到嘴唇。
  他伸出手将祁越搁置在外面的手握在手心里,五指缓缓收紧,将祁越的手牢牢抓住。
  窗外光线有点儿暗了,季知野就这么坐在祁越身边,直到天彻底黑下去。祁越在麻药的劲儿下睡得很熟,呼吸也重了点。季知野慢吞吞凑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祁越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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