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季瑛甚至想不出什么词汇来形容他,只能从季知野的身上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死气。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似乎……
  季知野的心理承受已经到极限了。
  他快撑不住了。
  而这时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祁越怎么样了?
  她冷静伸出手,稳住自己的呼吸,声线隐约发抖:“父亲,父亲!”
  季瑛的两声呼喊没有短暂性地压下季行城胸口的怒火,他没有回应一句话,却用行动表示了一切。拳脚棍棒落在皮肉身上的声音,让人听了心惊,季瑛一颗心反反复复横跳,她忍不住再次开口阻拦:“父亲!”
  “住嘴。”季行城站在她身边不远处,身姿挺拔,一张脸上沾着冰,他带着愤怒的眼睛缓缓挪到了季瑛身上,沉沉道:“我知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季瑛,我最厌恶的行为只有两种,一个叫僭越,一个叫欺瞒。”季行城神色发寒,“你说你占了哪个?”
  季瑛脸色一白。
  季知野苟延残喘地躺在地上,分不清一拳一脚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只知道很痛。不仅仅是皮肉,他腐烂的内里早已奄奄一息的心,也带着痛楚缓缓扩散至身体每个角落,太痛了。
  眼前清晰的物象被流淌下的血液污住了,季知野看不清很多人的表情。那一秒,他的大脑真的蹦出一个念头,和十二岁看见方媛死去后的那天一样的念头。
  死了算了吧。
  季知野,死了算了吧。
  浑浊的空气,发黄的视线,千疮百孔的他。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这七年来,用尽身上所有力气,吊着那口气,拼死拼活地从城西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下来。他从十五岁开始,剃头挑子一头热不怕死地凑到地头蛇刘二面前,在一群大他不少心比他脏的地痞流氓中苟且偷生。想尽办法赚钱,养活自己,考进大学,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找到方媛当年经历的真相,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得带着方媛在他身上寄托的生的希望活下去、走下去。季知野无数次用那份早已麻木的心情安慰自己,他的生活已经够了,已经够好了。
  可顽强地坚持了七年的生存念头,是方媛爱他,方媛要他活着。季知野无数次梦见方媛站在血泊中微笑轻柔地对着他说,小野要好好活下去,妈妈只是坚持不住了哦。
  但现在呢?
  妈妈,我也坚持不下去了啊。季知野脑海中恍惚着,眼眶里压着眼泪,浑身上下的每个感官都在叫嚣着,死吧,去死吧。
  他真的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季知野被关进房间的时候,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他没有力气,是被季行城吩咐了人生生拖进去的,疲软的身体和满身的淤青与鲜血,将他衬得像个死尸。季行城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这是教训,从今以后,不要再让我拿到任何有关你和他之间的消息。季知野,我没有耐性陪你玩儿第二遍。”
  那人没说话,只是挺着疼痛不堪的身体躺在冰冷的地面瓷砖上,大脑混沌,隐约听见声微弱的关门声。
  向来不爱凑热闹的何芸,一动不动地站在沙发边上,在这张精致的脸上寻不出一星半点儿的表情变化,像是被人点了穴般,只能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本坠落在地上的厚厚的书,还散开着,书页被微风吹得来回翻动。她的鼻子还隐约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手脚发冷,但旁观者说不出来,这种浑身发冷的感觉究竟是因为目睹了季行城这暴戾血腥的场景,还是因为她突然知晓了季知野与祁越的关系。
  只有何芸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后者。
  因为祁越。那个被她拼命去试图忘却的,自己的孩子。
  祁鸣山会对他做什么,何芸不清楚。她平静的心,这面永远不会泛起涟漪的湖,终于在这场震动下,涌动起了一层又一层反复叠加的浪。
  何芸伸出手来捡起地上的书,指尖略为抖动着。她镇定自若地握住书脊,轻轻捂住了眼睛。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轻轻吐息,逼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第四十章
  祁鸣山接到何芸的电话时,已经很晚了。何芸一直很注意保养,从早些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熬夜的机会很少。今天的这通电话,可见何芸挣扎犹豫了多久。
  他们离婚之前,关系很僵硬,直至现在还维持着这种僵硬、冰冷的关系,像陌生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那二十多年的婚姻早已是过往云烟,而何芸和他也默契的不再提起过去,作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孩子,祁越也慢慢成为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祁鸣山会透过祁越的脸看见何芸,回想起他和何芸的过去,回想起那些苦涩麻木的曾经。
  但何芸这次主动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那端静了一会儿,他才等到何芸开口,何芸的语气依旧像那样,有些过于平静了。
  “祁越,怎么样了。”何芸沉吟着开口,整个人像站在风里,听筒处传来些许呼呼风声。
  祁鸣山冷淡答道:“和你有关?”
  “我总归是他母亲。”
  “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很好,不用劳驾你关心。”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只听见嘟嘟两声,电话被何芸默默地挂断了。
  祁鸣山沐浴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看着自己还亮着的手机屏幕,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走出门,看着依靠在门边抽烟的龙华,祁鸣山拧起眉毛,沉声呵道:“掐了。”
  龙华一脸无畏,将烟掐了,脸上的狰狞的疤痕在漆黑的夜中被遮了个大概。祁鸣山面前没有什么表情:“不肯吃?”
  “不肯,跪着。”龙华耸耸肩。
  “他爱跪,那就让他跪。”
  祁越定定地跪在祠堂,膝盖硌在坚硬的瓷砖上,从地底下往上窜的冷气毫不客气地透过他的西装裤,往膝盖骨头里面钻着。久而久之,祁越已经连膝盖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他在正中间直面着当年祁鸣山花重金打造的一尊佛像,据说是千里迢迢去了印度开过光的。前面陈列着的香火台插着的香永远不会停,两侧陈列着祁家很多灵牌,在有些昏暗的祠堂着,借着月色,祁越只能隐约看见点模糊的字样。
  这是他第几次跪在这里?第二次。
  他只进了两次,两次都直面着这尊佛像进行持续性的、长久的忏悔。但祁越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两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第一次,他见不得别人死在他眼前,出手援助。第二次,他试图挣脱禁锢枷锁要走到季知野身边。
  祁越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他只不过是在维持保证着自己作为人,最起码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要被磨灭。
  他那双眼睛格外冷静地望着这尊佛像,头微微抬起,背挺得格外笔直。
  太冷了,祠堂里冷得他手脚动弹不了半点。饥寒交迫,疯狂压迫折磨着他的神经,可他最担忧、最紧张的事情,却是两天之后,祁越似乎很难去赴季知野的约。
  季知野在楼梯间,抖着声音问他,“我有骗你吗?”的时候,给他带来的痛,似乎比脸上的巴掌和发麻发冷的膝盖要更痛些。
  他发热的眼眶陡然生了几分热意,明明对于他来说,流下眼泪简直是天方夜谭。而此刻祁越却莫名在模糊混乱的视线内看着那尊通体金黄的佛像,眼角溢下一道血泪,他面无表情地拂了拂眼睛,在干燥的手背上感受到了些许湿润。
  逐渐清晰的视野内,佛像依旧维持着那副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气度,而满眼金黄中并无半点异色。祁越知道,那是他的眼泪。
  是对季知野的愧疚,对季知野的心疼,对季知野保留余地的情感和对自己的无知,自私,多疑和匮乏的爱,汇聚成的一滴血泪。
  被祁鸣山亲自挂在儿子脖颈上的枷锁似乎已经彻底摇摇欲坠,在枷锁下,在祁越脆弱的皮肤屏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蠢蠢欲动地破土而出了。
  祁鸣山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为什么一个从出生开始,便被他耳提面命,要求着抹去任何多余的同情和情感的祁越,会再二十四岁这年再次走上他的老路。他们都不可自拔毫无预兆地对着一个不该心动的人动心,都不可自拔地沦陷在情感沼泽之中,他甚至在怀疑,这会不会是一种基因遗传,然而事实上只是,人往往对于自己触及不到且被禁止拥有的东西,总有超乎人类想象的渴望,逼迫着他们打破枷锁。
  而季知野就是出现在祁越生命中的那个,逼着他打破枷锁,勾着他走出禁区的欲望。
  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被季行城约着出来见面的时候,祁鸣山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作为华京市内的一名“友好市民”,似乎是无法拒绝季行城这个大官儿的邀请。祁鸣山黑着脸打上了领带,临走前还吩咐龙华看好祁越,坐上黑色商务车后便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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