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下一秒,电话那边传来了破口大骂:百多皮你小子干得漂亮啊你!我他妈好不容易给路扬星送去那边就是为了让他学着作息健康点,不然他整天玩命似的做音乐你说他能活多久!他这样要给自己搞出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疾病你知道吗?我为了不让他做歌我多么煞费苦心啊我!你倒好,你他妈打飞的过去给他录歌,你专门针对我是吧!!!你是看我不爽还是看他不爽?!
  百多皮傻了,我没有,呜呜呜呜,是他自己
  魂哥恨铁不成钢,他自己能录吗?!我没跟你说过平时多看着点他多带着他玩吗?就算是出去喝酒蹦迪也好,别整天为了他那些个音乐要死要活,你看你干的什么好事,他今天又没吃晚饭是不是?
  百多皮更委屈了,我也没吃晚饭
  魂哥:谁关心你啊!成天妞泡着房买了酒吧都开了不知道多少家,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你倒是带带路扬星啊!
  百多皮觉得没爱了,他和路扬星差不多的年纪魂哥却只关心路扬星,虽然路扬星是很需要关爱,虽然自己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没心没肺乐不思蜀,但是魂哥都不在意他吃不吃晚饭!
  你把电话拿给路扬星,我跟他讲。魂哥那边冷静了一点,语气里还是透露着对百多皮满满的嫌弃。
  路扬星!百多皮往里边叫了一声,魂哥叫你听电话。
  他起来让座给路扬星,他需要去外面冷静冷静。
  喂,魂哥。路扬星接起电话,整个人以一种孙悟空的姿势缩在椅子上,还一点都不打算闲着,握着鼠标播放刚才录的东西。
  又在做歌?魂哥语气严肃,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丝母性的关怀。
  嗯,路扬星解释,好多天没写歌了,我把这首弄完。
  听着这小孩的声音,魂哥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下来,没吃晚饭?
  没吃。路扬星有点心虚。
  唉。魂哥叹了口气,听见路扬星那边隐隐传来的伴奏声。
  他一直没有好好跟路扬星谈过这个问题,这小孩敏感,性格犟,非常有自己的主见,要真跟路扬星说你歇歇吧别做音乐了,路扬星肯定理都不带理的,也就是狠狠瞪他一眼,回去继续做音乐。
  最开始魂哥也想过,不就是做音乐吗?谁还没个热爱的事,谁还没有为热爱的事拼搏过?不还是好好活着吗?
  但路扬星显然不适宜这种顺理成章。
  路扬星爸妈死的都早,还留下了一屁股债,放到现在来说算不得多大点钱,可那时候路扬星才十四岁,年纪轻轻出来打工,吃穿用度精算到几分钱,租一间十平方的房子,每月攒下来的钱要留着应付上门讨债的人。
  生在小县城,家境也不好,原本路扬星的所有希望是寄托在读书这条出路上的。
  他学习成绩不差,也如愿以偿考上他们县最好的高中,五六点起床上学,十点钟放学去打工,坚持到三点半拿那零零碎碎的几十块钱,睡两三个小时又得起来去上学。
  那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放下一切,埋头读书就为了搏上一个好大学,甚至有人来不及吃饭,手里拿着书,父母把饭送到嘴边。
  路扬星相比起来就太惨了点,没有亲人,一个人生活在漏水的小出租屋,为了有饭吃就必须去打工,在这么激烈的竞争环境下他要争取一个好大学实在不可能。
  不到一个月,路扬星辍学了,依然没有脱离贫穷忙碌的生活,他每天能多赚几十块钱了,但也完全失去了摆脱命运的机会。
  也就是那时候路扬星遇到了音乐。他靠音乐还上了债务,被邀请到大城市参加音乐节,攒了一些存款,音乐好像给他摆平了一切。
  从那以后路扬星的所有底气好像都来自与他的音乐,没有原生家庭给予的安全感,也没有其他能够支撑他的东西,路扬星就像生怕音乐抛弃他一眼,争分夺秒耗费着精力和灵感来博取音乐的眷顾。
  这些魂哥都看在眼里。
  靠一样东西支撑全部,太危险了。
  魂哥是真的迫切地希望路扬星能放下音乐,找到一些别的东西,哪怕只是爱好。
  他觉得无奈,话到嘴边,只是问:你又是怎么找着地方的?
  这边有录音棚,平常都是关着的,不过百多皮有钥匙。
  行。魂哥又在心里给百多皮记了一笔。
  措辞了一会儿,魂哥又说:今天还是先睡吧,这么没日没夜的身体受不住。
  就把这首做完。路扬星觉得嘴里差着点什么,想叼根烟,又想起他戒烟了。
  就把这首做完。
  魂哥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想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扬星,你觉得你现在算是在做音乐吗?
  路扬星还想着干嘛突然这么严肃,怎么了?
  你说音乐是为了什么?
  路扬星摘下耳机,脱口道:因为
  这么白痴的问题他突然有些说不上来。
  但他好像明白魂哥的意思。
  魂哥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明白,音乐不是吃饭,靠数不清的食材堆砌长年的一日三餐。
  路扬星没带烟,叼了根喝咖啡的吸管,陷入了沉默。
  魂哥继续道:人活着才做音乐,不是为了音乐才选择活着。
  你说你音乐又不是什么上帝天神的,为什么都说是玩音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跟打游戏上头的学生一样?到底是你玩游戏还是游戏玩你?人家玩游戏至少还有正常的生活,你呢?你至少把
  饭吃了觉睡了,你没有事干你数数钱也行啊,你是觉得你除了音乐啥都没了?你踏马光银行卡里就有几个亿啊你!
  任何艺术创作都不是为了单纯的结果,路扬星,你说你现在是不是在为了创作而创作?行,你年轻有天赋,你是音乐的天才,那些早死的艺术家哪个不是天才?你觉得你死死活活的无所谓,但我就是见不得你这样,活得不明不白,死得也不明不白。
  魂哥说话大多数时候都不紧不慢心平气和,今天却显得格外急切,似乎非常努力地在像路扬星传达什么。
  过了很久路扬星也没回应。
  他经常会嫌魂哥唠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天的那么多话他竟然又全听进去了。
  他觉得魂哥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尽管他不会高兴,也没有满足所谓的精神追求,尽管他为此焦虑痛苦,尽管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尽管可能真是魂哥说的那样活得不明不白,死得也不明不白。
  可他也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了。
  哪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路扬星声音闷闷的,抬起头,透过玻璃看里面的麦克风,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了,哥,谢谢你,我先挂了 。
  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魂哥把今天最后一口气叹完,也不知道路扬星听没听进去。
  不录了?百多皮进来得很适时,路扬星正站起来伸懒腰。
  不录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路扬星披上外套下楼,走着走着总觉得特别想抽烟,忍着到了宿舍往床上一躺,想睡觉,又没来由地想起魂哥说的话。
  他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人不都有非走不可的路吗,他觉得现状已经够好了,是十年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再辛苦再劳累又有什么问题。
  那魂哥说的呢?
  好像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确实不像在做音乐。
  可是要让他改变,他也做不到。
  路扬星翻了个身,魂哥变得急切的声音在脑子里盘旋。
  最开始他只是因为喜欢,听着耳机里的黑怕熬过三百六十五天,也像所有音乐人最开始一样突发奇想,用二手的智能手机就着音乐平台上的免费beat写了他的第一首歌。
  没有什么意义,贫瘠的基础也没有让展现出任何天赋,顺理成章地没有水花。
  但路扬星有点自恋地觉得他的细胞像是天生为hiphop所生。戴上耳机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神经随着节奏震颤。
  后来路扬星开始隔三差五地写写歌,攒了一点钱在淘宝上买了他的第一套录音设备,全套下来两百多块钱,借了打工的酒吧吧台处的电脑,趁着晚上下班录上一整夜。
  hiphop的街头文化,某种意义上昭示着粗糙的生命力。
  毫无疑问,路扬星有这种天赋。
  尽管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路扬星还是做到了。
  当他以bomb run的名义住进豪华的公寓,被邀请去盛大的音乐节,甚至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厂牌,他仍旧知道,这一切来源于音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