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祝垣突然又想离开这个狭小的空间,就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从车上下去,吹吹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才能冷静下来。
  可抬眼望去,外面只有茫茫荒野,车在山崖之间驾驶着,没有机会停下。
  手背骤然一凉,是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比刚才提醒祝垣关窗户时的覆盖面积要大一些,是纪河的手贴了上来。
  “看外面。”纪河说着,探身将祝垣那边的窗户按了下去,“都说了雪还在山上呢。”
  第34章
  “你有多久没有跟人肢体接触过了?”对面的人问。
  祝垣抱着双臂,侧过脸没有直视,就像他的回答一样躲避:“平时为什么要跟别人肢体接触。”
  “完全没有吗?”
  “我爸喜欢拍我的肩膀……我小时候喜欢还摸我的头。我妈有时候会摸我的脸。”
  “你的丈夫呢?”
  “他比较喜欢摸别人的屁股。”祝垣想起那个人,撇了撇嘴。
  “我明白了,你是……”
  祝垣的心跳快了半拍。
  是嫌恶得太明显,被陌生人都看了出来吗?如果被她告诉爸妈,怕是有些头痛……
  “audism and vidism。”
  “什么意思?”祝垣皱眉。
  “听觉至上主义和视觉至上主义,”女生说,“总而言之就是,距离主义。更相信听觉和视觉这种远距离无接触的感官,不是吗?这是我们的通病。”
  祝垣开始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那不然呢?跟人接触不就是靠听靠看,还能怎么办。”
  “跟人接触的时候,靠接触。”对方说,“就像一开始的时候那样,你认识你的父亲母亲,不是靠跟他们说话和眼神,是皮肤的接触,是抱着你时散发的气味,那其实才是最原始最让人迅速熟悉的渠道。”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祝垣还是觉得别扭,“成年人之间不这样。”
  “这就是距离主义带来的偏见了。”对面说,“让我们相信只有视觉和听觉能认识真正的事物。你知道吗?西红柿刚进入中国时,是被当做观赏植物的,很多人看着它就觉得果实有毒,但如果把西红柿拿在手里,真正地尝一下,你才能知道它的本质。”
  祝垣想说,这个比喻很不恰当,尝水果当然是容易的,可是靠着和别人搂搂抱抱来获取信息,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另一种language,”对方说,“亲触语。你想尝试一下吗?”
  一些遥远的回忆随之被寻回,他想起课堂里学过的,那位又聋又哑的女作家写过的文章,关于她如何学会读书写字,她的老师抓着她的手,带她感受水的触感,在她的皮肤上拼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图鉴。
  女老师的手停在祝垣的肩膀上,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没有落下来,征求着祝垣的同意。他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但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摇头反对。
  那是挺久但祝垣并没有学会这门复杂的语言,或许是因为刚开始的第一步就被打断,也或许,是他根本还没有做好准备,走进另一个失去部分感官的世界。
  那些人已经在他们的世界里做得很好了,可这不是祝垣能想象的生活。
  他当然知道那些励志的名人例子,海伦凯勒,或是其他的,多么坚强,多么勇敢地面对残酷的人生。可是当背着家人,尝试起来,祝垣才发现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
  在呼与吸之间,就能感受到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吗?
  祝垣低头,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随之飘过来的还有气味,来自纪河身上的味道,混合着刚刚在藏医院沾染的藏香,像是一个人专属的标记。
  窗户打开的同时,纪河似乎说了什么?其实祝垣没太听清。
  但雪山就在外面,祝垣把眼镜摘了下来,看了几秒,关掉了助听器,再将眼睛闭上。
  风拂过他的脸,除了冰冷之外,还带着些许粗粝,或许是路边的沙尘随着一起过来了。气味也产生了变化,青草和腥臊结合在一起,那大概是不远处的牦牛和马匹造成的味道。
  雪域高原,明明已经来到这片土地好几天,祝垣才突然意识到,或许他的确是来这里寻找些什么的。
  祝垣看起来已经被徐鸣岐给气疯了。
  整个人表情都不太对,跟他说话也不回答,开了车窗以后,半个人都快挂在车外面,纪河想把车窗关上,祝垣感觉到了,直接把他的手给掐住,压根不让人动。
  趁着他的助听器似乎也关了,纪河用气声对小马说:“快看看安全锁关了吗?我怕他跳下去。”
  小马确认了一下,连忙点头,纪河放心一些,又瞪了徐鸣岐一眼。
  徐鸣岐觉得自己很无辜,但现在连喊冤都不方便,摊了摊双手,也不敢放松地扭着脖子看着祝垣的位置。
  好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祝垣也没有那么耐冻,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把车窗关上。吹得有点冷了,还用双手搓了搓脸。
  “你刚怎么了?”纪河还是问,“我以为你在看山,但好像又不是。”
  祝垣看着前面坐着的两个人,低声跟纪河说:“我等会儿告诉你,顺便问你点事。”
  “……”纪河人有些僵硬,但还是冲着祝垣点头,在下面比了个 ok的手势。
  徐鸣岐有些受不了了,给纪河发消息:“干嘛呢这是,你能让他跟你说悄悄话的时候小声点吗?孤立我?”
  “当赘婿就不要这么敏感。”纪河已经没力气应付徐鸣岐,“他只是不知道音量。”
  助听器关了再重启的时候,总是容易出现这种不平衡的情况。
  “况且你刚刚说话也是,能不能注意点。”纪河又想起刚才引发矛盾的那段对话。
  “i'm so sorry~”徐鸣岐越来越阴阳怪气,“那我该怎么说,以后遇到这种问题,就告诉尊贵的少爷,不用担心,我就是他的耳朵,他的眼睛,绝对不会让他受一点影响,和以前的生活毫无差别。这话你信吗?”
  这条消息可能发得太长了,纪河很久都没有看完,也没有回复徐鸣岐。
  又过了一会儿,徐鸣岐才终于收到了四个字。
  “他的眼睛?”
  徐鸣岐的头顶响起闷雷。
  原本该守口如瓶,或者干脆说出去卖个好价钱的秘密,就这样在他的口不择言之下暴露了。
  试着拉了拉车门,小马刚才锁车的时候,顺便把他这边的安全锁也给锁上了,不然的话,他也有点想跳车了。
  既然跳不成车,还是努力一下强做解释吧,徐鸣岐回复:“嗯,他高度近视嘛。”
  “原来是近视吗?”纪河问。
  “都戴眼镜了还能是什么。”徐鸣岐挣扎着。
  纪河又看向旁边的祝垣,还有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
  “本来你不说的话,我确实还没注意到,”纪河又回复道,“他戴的确实不是高度近视的凹透镜。”
  非但如此,镜片还是有颜色的,如果用功能判断的话,大概率是偏光或者滤光眼镜,用来过滤户外的强光,譬如说,当室外有雪地或者冰面反射时。
  “他之前的隐形眼镜应该才是带近视度数的,但框架的那个不是。说明眼睛不止一种问题。”
  还说明,祝垣这个人,一直在隐藏着那些问题。
  真是奇怪,这种细节,怎么之前祝垣戴上眼镜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呢。
  又或者,是他需要被拉出来,从某种惶惑的猜测里。看到祝垣找到眼镜的那一刻,他就开始自我安慰,原来只是近视而已,绝不是别的问题。
  要不然的话,命运对这个人,实在是太残酷了一些。
  宛如终将到来的雪崩。
  徐鸣岐终于妥协退让:“需要我告诉你吗?之前想跟你交换的那个秘密。”
  “视网膜色素变性。”纪河问,“是吗?”
  “果然是专业人士,这么快。”徐鸣岐没有否认,“连我都是后来才发现的。他压根就没告诉过我。”
  原来这就是徐鸣岐的不甘心和怨气。
  和一个可能会慢慢失去听力的人结婚,对徐鸣岐来说,纯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除了这个微小的缺点,祝垣压根就是他一辈子无法接触到的层级,所以他迅速地答应。听不见,能有多大的影响呢,聋人骑手还在天天给他们这些懒得出门的人送外卖呢。
  但如果再加上另一个问题,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更何况,这两样重要的感官,还是逐渐失去的,比从来没有过还糟糕。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这其实已经是纪河不太熟悉的领域了,他把电脑从脚下的包里找出来,一半屏幕在网页上查找资料,一半屏幕在通讯软件上敲了好几个更专业的人士。
  “这是usher综合症吧。”师姐很快回复,“你说的这种应该是三型,发病率最低的,只占2%。他这种大概是成年后才发病,出现听力损失和retinitis pigmentosa,视网膜色素变性。我之前遇到一个小孩就是这种罕见病,但他是一型,一开始就重度耳聋,没学会说话,八岁开始视力也开始极速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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