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为了以后继续修电脑修手机,祝垣加了他的好友。
“你这个名字大气,”祝垣夸他,“凤鸣岐山,前途光明。现在就知道勤工俭学,以后你肯定能做成大生意的。”
确实也没说错,后来徐鸣岐确实做成了大生意,赚得比大部分人都多。
而直到现在,徐总仍然记得,那一刻,那个疲于生计不知未来的学生,听到那句话时的心情。他是实实在在被触动过的。
“肯定还是有点感情的,他要是真死了我估计也要哭一会儿。”徐鸣岐说,“毕竟这个开始是很美好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他求婚啊。”
“那玩意儿不能叫求婚吧。”纪河说。
“我们男同就不能有点幻想吗?假戏真做啊梦想成真啊,多相处几年,万一产生点感情嘛。”徐鸣岐还分析了起来。
听起来是有感情的,但是后续也是很明显的:“不是说培养感情想假戏真做吗,然后你就去外面找男人了?”
“人机分离你没听说过吗?”徐鸣岐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也要满足我的正常需求的,哪里不对了。”
更何况,最开始的那点感情,后来也变了质。
“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徐鸣岐说,“有些骨子里的傲慢,是藏不住的。有些一开始就该说清楚的事情,他们却理所当然,觉得你被告知的权利都不配拥有。签了协议,拿了钱,就应该给他做永久的仆人,等待着最后哪天他丧失功能的时候,承受着所有的情绪宣泄。”
纪河皱了皱眉。
徐鸣岐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奇怪的自怜自伤里,把自己受到的损伤无限扩大化,就他观察的情况来看,祝垣的自理能力完全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有时候让人扔个垃圾开个车门,吃饭时自动把杯子放一边让别人给倒茶水,房间要按祝垣的要求拉严实遮光帘不能有任何光线,也不能有翻身之类的小动作……这么一总结是稍微有一点多事,但在他的角度看来,哪怕是某天完全丧失听觉,也不至于到完全需要仰仗他人的程度。
“好处你也拿到了。”纪河说,“人家也主动提了离婚,都没有要求归还。”
“但我创业还需要现金流呢,”徐鸣岐果然拒绝,“我肯定不会离婚的,我都说过了,我对他很有感情。别说他爸妈不答应了,他也没什么必要啊,又没什么固定的女朋友需要承诺关系,除非……”
徐鸣岐莫名地笑了笑:“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缺德有野心,想撬墙角吧?那性向是真改不了啊。我可是亲眼看过的,差点就撞见活春宫了,人家女孩的手臂都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摸着人家的背,还好我关门关得及时。”
“我没想这些。”纪河低头,又看着那蓝色和白色相见的冰,“我想让他先活下去。”
梦里的冰层是更纯净的颜色,在冰层之下,会浮现的是祝垣的脸。他从来没有忘记的那张脸,是亘古不变的雕塑,用莹润的玉石雕成,再于严寒中冰封。
直到这时,纪河终于对自己诚实。一直没有遗忘的面孔,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愧疚与责任,更何况在重来一遍、误会消逝之后,他连原来的借口都不再有了。却仍然追到遥远的千里之外,想尽办法同行。
可以对徐鸣岐说谎,但需要对自己诚实一些。
对徐鸣岐的谎话是最后的善良,毕竟,如果说实话出来,大家的脸面都不太好看。
还好徐鸣岐催完他快点上车以后,就离开了,这些话,可以说给不会多嘴的冰湖听。
“我才发现,我好像第一次遇到你老公的时候就看上他了。”纪河低着头说,“只是那时候来不及意识到,他就已经去了。既然你也有过这种想法,那应该也能理解的吧?”
如果祝垣活了下来,那他只会变成纪河年轻时的黑历史中,那个揭穿他小三身份的原配角色。那一丝压在心底的绮念,不会缠绕这么多年,直至变成梦魇。但命运,让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神灵的指示,街头的摩利支天,把人照得昏眩的阳光,会是高反时的幻觉吗?纪河不知道答案。就连幻觉里,他都没有问到,拯救一条性命的代价该是什么。
他当然舍不得死。人生才过了那么短的时间,为别人牺牲吗?哪怕这个别人是祝垣。
还有就是……思绪飞一样在脑海中穿行,纪河试图抓住其中一支羽毛,却始终落空,只剩下一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在提醒着他,秘密之后,一定还有别的。
徐鸣岐这个狡猾的人,绝不会那么诚实,向他交代一切,一定有未尽之语,才会让这一对虚假的情侣,维持着纠缠不清的婚姻关系,闹到如今的模样。
“他刚才真的高反了吗?”祝垣光是站了几分钟,就冷得回了车里。哪怕只开了一半的车窗透气也已经感受到外面传来的寒意,等了一会儿,甚至半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落在冰面上,还保留着雪花的原始形状,“我还以为他待一会儿就要晕过去,居然站这么久。”
“睹物思人。”徐鸣岐不知道又在说什么酸言酸语。
祝垣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找小马要了他那并不算高端的单反相机,下车在冰面上拍了起来。
首先拍的,是冰上的雪花,焦距调到最大,清晰可见雪花的每一个分支。水分子的不同形态,就这样共存在一个空间里,只有极致的单一颜色。
再然后,是总算意识到待得太久,正在埋头往回缓慢行走的纪河。冰上太滑,他的鞋底也没有爪钉,需要极力维持着平衡,完全无暇顾及周遭的境况,也不知道自己被祝垣拍了多少张。
雪越下越大了,太阳也藏了起来。
“不好意思。”纪河说,“刚把时间忘了,我们回去吧。”
“嗯,”祝垣很快开了车门回去,把相机的屏幕调到预览,递给纪河看他的杰作,刚才他按了一通快门,对效果颇为满意。
“你自己选吧。”祝垣说着,又开着玩笑,让小马把摄影师的费用给付了。
“以前学妹都排着队找他约拍照。”莫名地,纪河想起徐鸣岐刚才说的话,原本不在意照片质量好坏的人,也开始抱有一丝的期待。
可能就是期待得太高,一一翻开,让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挺好的挺好的,”纪河压不住嘴角,“每张构图都很好。”
构图确实很不错,但罪魁祸首是小马的相机型号,尼康就是这样罪恶,把焦全都对在了别的地方,人像如奶油般化开,身后偶然飞过的白鸟却一清二楚。
但祝垣都这么努力拍了,他还是要找优点夸一夸,至于没一张能用这种事,也不算重要,最美的本来就是雪山下的冰冻湖泊。
“是啊,”祝垣刚蹲着拍了半天,也累了,人靠着靠背,隔着座位的距离,瞥了一眼:“你硬要下来这一趟也值了。”
纪河握着相机的手微微一僵。
不对。
说不出来,但似乎哪里不太对。
诸多的线索变成了一团胡乱的毛线球,在脑海里撞着,不让他找到那个线头。
“不好选的话,回去把卡插电脑上导吧。”祝垣看纪河突然愣着,并没有对照片进行精挑细选,想着上去的山路颠簸,把相机从纪河的手里拿了过来,按下关机键。装进了小马的相机包里,又放到脚下。
就是刚才的那个瞬间。
电光火石间,纪河找到了那个线头。
但像是一块冰,塞进了他的喉咙里,不仅说不出话,甚至从口腔冻到了脑子里,连人都陷入麻木。
从湖边回山上的路,又是一次崎岖的海拔爬升,一路颠簸,连祝垣都有些想吐,反而是刚才极度不适的纪河,看起来毫无反应。
要走的时候,小马才想起自己缺了一门功课,赶紧给他们补上:“这两个最大的湖叫姊妹湖。还有一种说法,说这是格萨尔王的王妃的一双眼睛化成的,所以才这么漂亮。”
人类总是如此,遇见自然的景色,就要将其比喻为美人的形态。碧绿的两片湖水,就是美人的双眸化成,也从来不想想,那美人如果失去了眼睛,又会有多可悲呢?
就像刚才祝垣将相机收回去的那个时候,他还在说着,让纪河好好选选照片,回去慢慢选。
或许是这个单反相机的屏幕太小了,也或许是祝垣拍摄和复查都不太认真,才让他在关相机的瞬间,明明盯着屏幕,仍然没有发觉照片有什么问题。
关于徐鸣岐为什么享尽了好处,仍然在心底埋着愤愤不平与不甘,觉得自己遭遇了欺骗;关于祝垣的父母,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陷入在婚姻的桎梏里不能脱身,委曲求全更相信徐鸣岐。
还有关于,祝垣上一次,为什么会在全车人都没事的情况下,遭遇那场灾难,消亡在冰川里。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耳疾。
一个令人或许陷入绝望的答案,连神灵都会同情,降下另一次的机会。要的并不是纪河的性命做报偿,只是让他明白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