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睡意瞬间去了几分,他快速坐起身,薄被从腰腹滑落,还没看清多少,长腿已经跨下床,抓起散落在一角的睡袍匆匆套在身上。
“宝宝?”卧室里没人,浴室里没人,他开灯走到客厅,客厅里黑灯瞎火,多安呢?
天还没有亮,时间才是凌晨四点多,盛满走到玄关处,多安的鞋还在。
套房的空间就这么大,多安会去哪了?室内都没有…阳台!
阳台上,一个小火点半明半暗,盛满拉开玻璃移门,小火点被窜风吹得更亮了些,仔细一看已经烧到了烟屁股,火星几乎快撩到多安的指节。
盛满想也没想,上前就按掉了烟头,烟灰缸内还有好几支燃尽的烟蒂。
多安的手指触手冰凉,盛满直接把人打横抱回了室内,“睡不着?”
初夏,山里的夜风也是不容小觑,多安不知道在屋外待了多久,浑身已经凉透了。盛满用毛毯把人裹好,坐在地毯上,把多安冻得成了冰块的脚塞进自己怀里,瞬间冻得一哆嗦。
“睡不着怎么不喊我?在外面冻了就能睡着了?”盛满好笑地仰头看多安,这才有时间注意到多安的表情,以往的阳光与温暖似乎也随着体温的流逝而消失,此刻的多安面无表情,看着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眼皮又开始跳动,不安悄悄渗进血管,“宝宝,怎么了?冻傻了?”
多安没有动,任由着盛满把自己的双手搓在掌心暖着,许久后才随着慢慢暖过来的身体淡淡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没到眼角,堪堪只是浮于表面。
然后盛满听见多安冷淡的语调轻轻开了口,“做了个噩梦。”
“做什么梦都来找老公,我就在旁边,不会把我摇醒啊,摇不醒就直接拍,咯,怎么拍都行。能耐了,做个噩梦就跑阳台上抽烟,你会抽吗?还好是夏天,这要是冬天还不得冻出病来?”盛满一下子放松下来,说完才发现自己怎么就这么啰嗦了。
“走,回床上,给你暖回来。”说着他便要把人抱回卧室。
只是,坐着的人表情没变,并没有配合,多安只是冷冷地又问,“你做过噩梦吗?”
你做过噩梦吗?会不会梦到从前?会不会梦到两只不成样的手,会不会梦到血淋淋的一片指甲?
你在梦里会干什么?也会像我这样被吓醒吗?
纷乱的思绪彻底搅乱多安所有的理智,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他应该想起来,盛满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他应该知道盛满找到他后是怎么对他好的。
所以,他该怎么办?他是不是就该当七天的噩梦什么也没发生?
他做不到又该怎么办?谁又能伸把手把他从沼泽里拉上来!谁又能让他从悲痛中走出来!他不想大度!不想原谅!他只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疼!
第86章 糟糕的人
盛满面色渐渐凝固,脸上故作的冷静和轻松土崩瓦解,再次对上多安的眼眸。
那双原本如浩瀚海洋的蓝眼睛里,此刻都是寒冰,不是他的幻觉,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什么冻傻了,什么睡不着,都是盛满自己安慰自己的。
多安冷的不是身体,不是他拉回去在被子里抱抱亲亲,就能暖回来。
冷的是他的眼神,淡漠的,疏离的,陌生的,甚至带着恨的!
他遍体生寒,不知是多安的脚太冷了,还是他自己本来就已经冷了。
噩梦吗?他看着那双寒冷的眸子,你做了什么噩梦,是…我想的噩梦吗?
他想开口,却发现嗓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哑了,一张口便是刺耳的一声,“我…”
我什么?我做过无数次噩梦?梦里都是一样,是跟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我曾经无数次被惊醒,然后发现身边还有你,你还在我的身侧睡得香甜。
我无比地庆幸,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你每天看我的眼神都会带着羞涩与甜蜜。
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居然可以让你这么快乐,于是我便也跟着快乐。
我好像已经不记得,或许是不愿意记得,我脚下踩的不是厚实的土地,我踩的是一片沙堆,它们终有一天会分崩离析…
“够了!”多安却突然等不下去,下唇紧咬出一线红痕,右脚已经从盛满的小腹抽出,直接踩在盛满的肩头,眼神犀利,“我受到了惊吓,现在就想打拳,你说怎么办?”
他这一脚突然发难,盛满毫无防备,直接将被踩着向后倒去,后背撞上玻璃的茶几上才止住后仰的趋势。
完全陌生的多安,趾高气扬的,居高临下的,不尽人情的。
心渐渐凉下来,盛满轻轻浮起笑容,不知道自己笑的究竟有多别扭,“我陪你。”
他看见多安慢慢收回右腿,睡袍在动作间又遮住一点皮肤,他难堪地发现,上面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才刚刚凌晨,人们还在梦乡,没有人知道健身房里有人一次又一次怒气冲冲地挥拳。
“你还手啊!站在那当木头桩子吗?!”
一拳下去直接打在肚子上,盛满仅仅是脚步后挪了一点,很快又站直了身子。
“盛满,我踏马让你还手!”
谁要你一动不动被我打的?我踏马让你来跟我打拳,不是让你来装可怜的!
又是一拳,全部冲着身子去,一点都没招呼在脸上,残留的理智让他还保持着一点清明,这是知知的婚礼,他不能在知知的婚礼上闹崩。
还是这样的眼神,多安出离地愤怒,直勾勾地看着他,坦白而明确地告诉他:打吧,打死了他也不会还手!
凭什么!你凭什么?!
多安眼眶通红,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凭什么找他七年!凭什么对他这么好!
凭什么?!
凭什么欺负他什么都记不得?!然后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宠爱,一切的一切都捧在他面前!
凭什么?!
凭什么一步一步地堆积砝码,一步一步地蚕食!一步一步地让他再次深陷?!
“你踏马到底凭什么?!”多安嘶吼出声,声音压在嗓子里,悲痛地无可复加,哪怕再多一分,他都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凭什么?!我要你对我好了吗?!他明明那么绝望地恳求过,为什么,为什么七年前不能听他说一说!
盛满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无措地伸出手想抹干净多安眼角的泪。
他手在抖,自己却无知无觉,整个心神都在多安的身上,“怎么办?我答应过你大哥,不让你哭…可是…却还是让你哭…宝宝,别哭好不好?”
他握起多安的左手,拳击手套包裹着像机器猫的大爪子,“怎么才能出气,怎么才能让你不做噩梦?你随便打,别哭…”
他语气近乎在奢求,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明明知道你疼得厉害,明明知道你哭成这样,还是不想放开你的手,还是不想放你离开,你能不能再看看我?
他慢慢靠近,下一秒却被一剑封喉,一柄明晃晃的钢剑还在面前颤动着剑身。
多安一剑横出,剑尖直指盛满的喉头,满脸泪痕,“别上前。”
盛满怔在当场,多安眼神复杂而痛苦,他伸手,只想抹平他皱起的眉。
僵持。
无声地哑剧。
一个不想放手,一个不想好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多安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晃动,体力再也不支,眼神涣散开。
钢剑落地的同时,盛满已经上前接住多安软倒的身子,还带着泪痕的脸终于在疲惫中闭上了双眼。
盛满轻手轻脚,怀里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易碎的珍宝。
还有机会吗?当这双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还有机会再这样把人搂进怀里吗?
最后一次了吗?盛满低头亲吻上多安的额头,额上的发丝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一起,他轻轻拨开,无比爱怜无比珍惜。
怎么办?
再一次,他手足无措,慌成了一堆乱麻。宝宝,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我该拿我自己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怎么才能让你不痛苦,怎么才能让你开心地笑,怎么才能回到今天以前。
盛满听着多安轻轻的呼吸声,低头解了多安的拳击手套,右手,左手。
指节光滑,没有受伤。
指节光滑!
多安左手上的婚戒已经不见了!
盛满慌乱地往四下看去,掉了吗?!掉哪了?!
健身房的地面干净而简洁,有什么东西掉上去一目了然,盛满抱着人,四下看了又看。
没有!拳击场没有!击剑没有!跑步机没有!球台没有!
他们的婚戒没有了!
昏睡的人突然咳了一声,盛满一摸,才发现多安身子冰凉。
对了,多安,先得把多安带回去睡,冻了一晚上,现在又出了一身冷汗,该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