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程延序一时接不上话。
“就这么小小的一根,”孟宁书轻轻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来,“散发出来的烟雾,却能把整片干净的空气都搅浑。”
“你说神不神奇?该不该叫人厌恶呢。”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并不在意,甚至愿意陪这人一块抽烟呢?”程延序轻声说道,“愿意一起听那些指责和谩骂呢?”
他说完自己也微微一怔。
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也许是被孟宁书那绕来绕去的话搅糊涂了,又或者,他只是借着这个由头,终于讲出了那些压在心底,却永远无法光明正大说出口的话。
孟宁书同样怔了一下,随即用带着笑的嗓音开口:“傻啊,但凡抽烟戒不掉的人,都会劝身边人别沾。同样,这人也不愿意看着另一个人误入歧途。”
程延序心口没来由地一抽,几乎直不起腰。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感觉,他对孟宁书,也是如此。
他所处的世界太暗太沉,他不愿把这些带给孟宁书,却又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对方。
他好像从来都没问过,这个人愿不愿意被他这样想着,靠近着。
“至少,我是不愿意的。”孟宁书丢掉燃尽的烟蒂,声音低了下来,“不愿意看身边人抽烟,戒不掉的样子,更不愿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戒不掉的狼狈相。”
他像是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例外,就为告诉你,别碰这些。”
明明只是在说抽烟,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这么窒息,这么不堪一击。
“嗯。”程延序低低应了一声,嘴角勉强扯了一下。
“我的礼物呢?”孟宁书转开话题。
程延序竭力稳住呼吸,指向桌上的袋子:“在那儿。”
孟宁书拎起袋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谢了啊,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不早了,快休息吧,我也得回屋了。”
“好。”
孟宁书提着袋子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声叮嘱:“别再抽了,听见没?”
“嗯。”
得到他的回应,孟宁书终于推门而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程延序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板上。
明明就该是这样的。
明明就应该保持距离。
明明不该有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甚至比当年得知母亲去世时的那种钝痛还要尖锐,深刻。
也许那时候还太小,尚不能完全体会离别的重量。
可现在他长大了,必须学会自己消化这一切。
自己捂着发疼的胸口,站起来。
哪怕站不起来,爬,也要继续往前。
程延序瘫坐在地上,第一次彻底失去了向前走的力气。
他不想再往前了,也放不下。
他只想回头。
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趁一切都还简单,多看几眼那个笑得毫无顾忌的孟宁书,然后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记忆里。
他从来没有后悔遇上这样一个人。
哪怕早就清楚没有任何可能,他也从未生出过“不如不见”的念头。
他只是恨。
恨自己没用,是个废物,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
他只能靠隐藏真心,保持距离,才能勉强不造成更多伤害。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背负着挣脱不了的阴影。
可即便是在最痛苦,最无力的这一刻。
他也从来没有一秒后悔认识孟宁书。
如果重来一次,明知会有这个人存在,他依然会毫不犹豫,踏进同一条巷子。
走向他,认识他,然后安静地退出他的生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才半小时。
程延序唯一能确定的是,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透,屋内的灯光都显得昏黄黯淡起来。
老太太这会儿指定已经在厨房择菜,准备做早饭了。
他望向那扇还半开着的房门,急忙用双手撑住地板,吃力地将自己挺起来。
双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走路根本使不上劲,只能靠一条腿勉强拖着,一点点挪到门口。
他重新搬起桌子抵住门边,又把椅子压在上面。
老太太炒菜向来很快,估计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上楼喊他吃饭。
他说什么也得睡一会儿,才答应过她要早睡的。
若是顶着一双布满血丝,沧桑无力的脸出去,很容易就会被识破。
到时候老人家跟着担心,保不齐还会扯上孟宁书。
程延序胡乱扯下身上那套沾满灰尘的衣服,随手丢在地上,整个人直接砸进床里。
他没有换姿势,就那样直挺挺地倒着,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挨着眼角不断滑落。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脑勺下的湿润渐渐蔓延,变成了一小片冰凉的触感。
终于,眼睛传来一阵阵干涩的刺痛,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泪水早已流干了,这会儿就算有人把他绑在树上用鞭子抽,恐怕也挤不出半滴眼泪。
可能还不到半个时辰,楼下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清晰地钻进程延序耳朵里。
他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
老太太轻轻推了推窗户,见他还“睡着”,又悄悄朝孟宁书的卧室挪去。
程延序的两个鼻孔早就堵得严严实实,这会儿闷在被子里更是没法呼吸,只能张着嘴喘气儿,但他实在不情愿。
谁知道会不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床单已经承载了太多不该有的泪水和痕迹,绝不能再添上别的。
他只好又翻过来,仰面张着嘴大口喘气。
不能把自己憋死,不能在这儿出半点差错,就算真想不开,也得等回了家再说。
更何况,他还不至于想不开。
刚才那一阵,他反而想得更通透了,命总得保住,就这么自暴自弃,才是真的没救了。
孟宁书大概也一夜未眠,这会儿直接起来吃饭了。
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
像是怕吵到他休息,也有可能是孟宁书特意嘱咐老太太别来敲他的门,喊他吃饭。
程延序更倾向于后者。
以他如今对孟宁书的了解,这人一定会提这么一句,而且,极大可能不会说他昨晚熬到半夜。
多半会解释成,他这些天一直没好好休息,身体怕是撑到极限了才起不来,先让他睡,别打扰他,饭菜留着,热在锅里,等他醒了再吃就行。
这么想着,程延序低低笑了一声。
但愿孟宁书没说那些话,不然他成了人家肚子里的一条蛔虫,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的脑子又开始天马行空地转起来,从“人类到底是怎么进化来的”一路跑到“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飞碟”,最后却又绕回孟宁书身上。
他说的那些话,到底只是在说抽烟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不能吧。
他已经藏得够隐蔽了,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半点暧昧的话也没说出口。
每一个飘远的念头,最终都落回孟宁书那里。
大概是身体真的撑到极限了,他想着想着,脑子就渐渐转不动,眼皮也沉沉合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天天在屋里戴这么个玩意,”外婆盯着孟宁书脸上那副墨镜,“你能看得见什么啊?”
孟宁书把头往旁边一偏,嘴硬道:“这叫酷,这叫潮流,您不懂也正常。”
“我看你这是有病,”外婆几步走上前,伸手就要摘他眼镜,“眼睛明明好好的,戴这黑乎乎的干啥?”
孟宁书急忙把头扭向另一边,继续狡辩:“这不叫黑乎乎,这叫炫酷!跟我这一身多搭。”
啧,这眼睛都多少天了,肿愣是没要消的意思。
这副墨镜都快长他脸上了,他每回都特意换了整套黑色衣服,连帽子都配好了,就是为了不让外婆起疑。
毕竟在屋里戴墨镜吃饭实在太奇怪,但要是“全副武装”,反倒能编个像样的理由。
“丑死了!”外婆干脆绕到他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混社会的街溜子。”
“这是我待会出门拍照的行头,”孟宁书立马掏出手机,点开穿搭软件,一把递到外婆眼前,“您瞧瞧,是不是特帅?”
外婆接过手机,凑近屏幕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皱着眉看向他:“这一身黑布隆冬的,多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