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都怪那把破剪刀!什么时候丢不好,烂剪刀!臭剪刀!还有他这个坏嘴巴的孟宁书!
最可恶的就是那个陈飞洋!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拽开房门。
外婆正站在门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拍着胸口道:“哎哟!你这是要干嘛呀?吓死外婆了!”
“……憋不住了!”孟宁书随口搪塞了一句,扭头就冲向浴室。
他背靠着洗手池, 胡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时最爱的巧克力,整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什么味?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哈喇气。
他猛地俯身,对着垃圾桶全吐了出来。越想越气,他干脆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也掏出来,狠狠砸进垃圾桶。
他又去掏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包烟,抖出一根叼上,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一股劣质烧纸的呛人味道直冲脑门。
“什么破玩意!”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将烟拽下来,几步走到马桶前,狠狠丢了进去,手指用力按下冲水钮,漩涡瞬间将那根烟吞没。
孟宁书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涌出。
他塞上池塞,看着水面迅速攀升,漫过池沿,肆无忌惮地浸湿他的裤脚和鞋面,他却一动不动。
接着,他将整个头埋进那一池冷水中。
水花激烈地溅起,打湿了他的前胸。
池水瞬间涌入鼻腔,灌进耳道,眼球被压迫得阵阵刺痛,他不由得死死闭紧双眼。
窒息……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溺水原来这么难受吗?
直到肺部最后一丝空气被榨干,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才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用手抹开脸上的水渍,看向镜子,里面的人双眼通红,湿透的头发紧贴额头,像个溺水获救后惊魂未定的落难者。
突然,他浑身脱力,整个人沿着洗手池滑坐在地上。他蜷起身子,抱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孟宁书你怎么了!什么声音啊?”外婆焦急的喊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宁书猛地一咬舌尖,凭借最后一点清醒,硬生生将那些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灰暗记忆压回心底。
他慌忙用手撑住湿滑的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强行扯出一个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朝着门外喊道:“没事,外婆!就是洗发水瓶子没拿稳,掉地上了!”
“吓我一跳!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小心点啊!”门外的外婆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知道啦!”孟宁书扬声应着
直到听见外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后背重重地靠在了瓷砖墙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敌人还没垮,自己怎么能先认输?
孟宁书咬紧牙关,拳头捏得死死的,但很快,那紧绷的力道又一点点卸去,他缓缓松开了手。
他重新站到镜子前,对着镜中的自己,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仔细理好凌乱的头发,然后抓起架子上的干毛巾,把头发和湿透的衣服胡乱擦了一遍。
随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孟宁书走到柜子前蹲下,从最深处摸出那个藏了很久的小药瓶。他倒了几粒在掌心,停顿片刻,手腕一翻,把它们全扔进了垃圾桶。
紧接着,他翻出所有类似的药瓶,统统塞进一个塑料袋,扎紧袋口,也丢了进去。
孟宁书又撕开几包薯片,哗啦啦倒在上面,直到那些药瓶彻底被零食碎屑淹没。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角落的那台小冰箱。
他慢慢走过去,轻轻拉开冰箱门,从里面取出一杯饮料,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大半杯。
饮料很快见了底,他握着空瓶,久久没有松开。
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此刻清晰得刺眼,他对张传奇,恐怕真的不是什么兄弟情。
哪有人会对自己的兄弟产生那种念头?
反正他只要想象一下和陈飞洋嘴对嘴的画面,就恶心得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再把嘴皮子搓掉一层皮。
他大概是……真的弯了。
就这么毫无预兆,嘎巴一下,说弯就弯了。
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直男,只是这么多年一直蒙在鼓里。
直到这个人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锁,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张传奇生出了这样不同的念头?
如果自己真的天生就喜欢男人,为什么对一起长大的陈飞洋从未有过半分涟漪?
也许,并不是所有喜欢同性的人,都会对自己的兄弟产生遐想吧。
感情这件事,大概从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掰扯清楚的。
它不讲道理,不问先后,心往往比理智更先知晓答案。
或许只是在某个瞬间,对方一个无意的眼神,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笑容,或是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动作……心弦就被轻轻拨动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张传奇身上有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有过的旺盛生命力。
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疲倦,能熬一整夜,第二天照样精神十足地干活,逛街,脚步都不带停的。
明明自己气得要命,却偏偏舍不得对任何一个给过他半点温暖的人发脾气,只默默地把所有委屈和难过一口一口咽下去,再独自慢慢消化干净。
的确,就像外婆说的那样,张传奇敏感又格外心软。
这类人,总是想得比旁人多,做得也比旁人多,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言行会不会刺伤别人,结果往往是自己默默扛下所有,弄得一身伤痕。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人心疼,又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倾慕?
更何况张传奇长得还真不赖。
虽说顶了张特殊处理过的脸,可眼下确实是帅的,身材挺拔,连手指都生得修长干净……
“哎呀!”孟宁书突然回过神,暗自失笑,“孟宁书,搞了半天你也是个看脸的?”
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全是。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张传奇原本的那张脸,平平无奇,若是初见时便是那般模样,或许第一眼不会如此惊艳。
可这个人骨子里的温和,坚韧,善良,是再出色的皮囊也伪装不来的。
也就是说,即便没有这张无可挑剔的脸,他大概还是会一步一步陷进去,只是时间或许会长一些,慢一些。
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超越容貌的局限。
无论你以怎样的样貌出现,该爱你的人,终究会穿越人海,认出你灵魂的模样,然后,为你而来。
孟宁书叹了口气。
老孟家这祖坟,怕是真冒出了什么不详的青烟。
先是出了孟建民那样风流债不断,处处留种的狗东西,现在又轮到他,竟然喜欢男人。
之前精神不稳定就算了,现在倒好,升级成了变态。
“出来吃饭了。”外婆的声音隔着门轻轻响起。
“哦,好,”孟宁书赶忙应道,“马上就来。”
“传奇……有跟你联系吗?”外婆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没,没有呢。”孟宁书回答得有些心虚。
张传奇那人,活得像个不沾红尘的隐士,谁能轻易联系得上,再说了,就算真有联系方式,他现在又哪有脸主动去找人家。
对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个笔直的直男,他一个刚刚认清自己的gay,莫名其妙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他孟宁书虽然谈不上多正常,但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喜欢男人这件事,他从未想过要告诉任何人,更没奢望能把张传奇留在自己身边。
张传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总有一天要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道,结婚,生子,拥有光明顺遂的前程。
哪怕他只是甘心做个普通的司机,也好过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里。
可他不一样。
他大概一辈子都很难真正离开这座古镇。
一旦跨出这个范围,他根本无法保证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疯狂事来。
就像当年孟宁舟刚出事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想拖着孟建民同归于尽,再将外面那些不该存在的污点,一个一个……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