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喔——”谈霄恍然大悟点点头,“看来还是我伪音的功夫没练到位。”
  丁篁没再接话,转身向谈霄手里塞了一副口罩,随即招停路边的出租车坐进后排。
  上车后,他给姚老师打去电话,说梁嘉树刚探望过陈教授,今天太晚就不上门打扰了,等明天再去看她,隔着手机谈霄也假装问了句好。
  之后丁篁报给司机一处地址,汽车启动,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行驶,如游鱼般滑入一片尾灯洋流。
  大约过去二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入眼是一栋高层公寓,目测楼龄不小,谈霄扬着脖子看楼体外表斑驳掉色的痕迹,问:“这是什么地方?”
  丁篁低头摸索着包里的钥匙,一边向里面走一边说:“是我们之前在海东市合租过的公寓。”
  “你毕业后那一年?”谈霄跟上问道。
  “嗯,后来梁嘉树把它买下来了。”丁篁平静地说。
  离婚做财产分割时,出于私心,他将这套房子要了过来,没想到在此刻派上用场。
  费了番力气才打开有些锁锈的防盗门,丁篁打着电筒推上总闸,屋内灯泡“嗡”的一声亮起来。
  “嗯……这里的布置比那套别墅温馨多了。”谈霄站在门口抱臂点评道。
  这套公寓虽然是跃层户型,但格局简单,站在玄关几乎能将一层尽收眼底。
  随着谈霄的目光看了一圈,丁篁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满屋的防尘罩布上看出来“温馨”两个字的。
  但谈霄不紧不慢地踱步走进,像看展一样仔细打量屋内的装潢和陈设。
  “介意我参观一下吗?”他指指楼梯上二层的房间问道。
  二层是影音室和杂物间,丁篁无所谓,让他自行探索,自己则转头将主次卧室的床简单收拾出来。
  因为即便套了防尘罩,两张床空置太久,床上用品已经没办法再使用,都需要清洗更换,丁篁抱着撤下来的床单走出房间时,迎面刚好遇到谈霄,他说:“你去洗个澡吧,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有洗浴包,我叫了床品外卖等会儿送来,今晚先这样凑合一下。”
  谈霄没有异议地点头。
  当晚,都洗完热水澡,丁篁和谈霄一个身心俱疲,一个舟车劳顿,彼此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回到各自的卧室,很早便躺下休息了。
  这也是多天以来,丁篁第一次能够摆脱那张狭窄的陪护床,可以舒展手臂平躺在两米宽的双人床上,安心入眠。
  他彻夜睡得很沉,以至于连第二天的闹钟都没有听到。
  再睁开眼时,墙上挂钟显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丁篁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地爬起来,急匆匆洗漱换衣。
  “干嘛,又要去当免费护工?”
  谈霄倚在盥洗室门边打了个哈欠,后脑勺头发睡得胡乱上翘,一副也是刚睡醒的样子。
  丁篁对着镜子随意拂了几下凌乱的刘海,说:“我得去一趟姚老师家,然后把营养餐送去医院,你先留在这里自己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谈霄截住丁篁伸进外套袖子里的胳膊,慢条斯理地又帮他一寸寸褪出来,“我找的那个护工又不是吃闲饭的,虽然客户评价倒数第一,但该干的还是会干的。”
  等等……
  倒数第一?
  丁篁不解地看向他:“你昨天不是说,那是什么金牌陪护,在机构里好评最多?”
  谈霄勾着嘴角,坦荡直白道:“我骗那老头的。”
  丁篁:……
  脑中一道白线横穿,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确定地追问:“那堆了满地的补品也……?”
  “嗯,”谈霄光明正大地点头,“医院外面小卖部批发的,买一送二,还有半个月过期。”
  丁篁静默片刻,忍不住伸手扶住额头。
  冷静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应该去医院露个面,但谈霄不赞同地说:“他都那样对你了,为什么还要上赶着挨骂?”
  一句话,让丁篁顿在原地。
  他沉默片刻,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只有两眼出神地低下头。
  对啊……为什么。
  以前或许是因为梁嘉树的关系,让他一直希望在两位老人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但现在,他们已经离婚了。
  当这根纽带不复存在,丁篁其实一直明白,陈教授内心并不认可自己。
  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出道后。
  他想强撑着说对方也算是自己的老师,无论被怎样对待,曾经授业解惑的恩情都不应该忘记。
  但面前谈霄不带审视催促,只是默默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在说:
  你可以不用去讨好任何人。
  你可以做你自己。
  沉默中,丁篁抓着外套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手机拿来。”谈霄掌心平摊摆在他眼前。
  丁篁不明所以地乖乖放上去,然后看他从通讯录里翻出陈教授的号码拨过去,表情一变又摆出梁嘉树的样子,朝对面说他们工作上有紧急安排,需要马上要回南华市,还叮嘱陈教授要安心养伤,一定别再随便发火闹脾气,心平气和才更有利于伤处恢复。
  挂断电话,谈霄又找出姚老师的号码,递给丁篁说:“师母这边你来打,她心细,我说多错多容易露馅。”
  木已成舟,丁篁只好接过来,配合刚才的说辞,也把差不多的话复述了一遍。
  两边都通知到位后,丁篁切换页面翻看起订车软件,心想回程同样需要两天一夜,不如趁现在出发。
  但谈霄提出了异议。
  他说:“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还是你曾经上大学的城市,来都来了,不去转转多可惜。”
  丁篁犹豫道:“但我们已经出门好几天了,万一被梁嘉树发现……”
  谈霄满不在乎地说:“他那么忙的人,你看从生日过后到现在,他有联系过你吗?”
  丁篁哑口无言,只是依然面露迟疑。
  见状,谈霄掏出扁长条计时器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会忘了还欠我一次时间交换吧?”
  像是没想到他出门把这东西也带来了,丁篁慢半拍地眨眨眼,表情有些懵。
  谈霄唇线上勾,拇指压下计时按钮,上面的数字开始跳动,他朝丁篁头一甩:“走吧,小竹老师。”
  ……
  出租车停在了海东大学北门,走入校园,路上来往的学生并不多,或许是周末的缘故,整个校内显得空旷安静很多。
  丁篁身旁是乔装打扮过后的谈霄,一身格子衫配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刘海厚重压眉的黑色假发,把理工男气质拉满。
  望着他丁篁有些恍惚。
  “梁……”他张口习惯性又想叫回原名,意识到之后中途堪堪改口,“……阿霄。”
  好像有些过于亲近了……丁篁别扭地抿紧嘴巴。
  “噗嗤”一下,谈霄在旁边笑出声,刘海下的双眼弯成两条细线,他声音含笑地说:“实在不习惯就别勉强了,还是直接叫我梁霄吧。”
  丁篁心想:不,你不懂。
  “或者你当我姓‘阿’好了,这样会不会比较容易开口。”谈霄随意道。
  丁篁试着在心底默念一遍,的确好很多。
  谈霄问:“所以你刚才叫我是想说什么?”
  “哦……”丁篁收到提醒,转头看着他露出不解神情,“这明明是属于你的交换时间,为什么想要来我的母校逛?”
  “因为这叫圣地巡礼。”
  他说得太快了,丁篁半个字都没听清,探过头问:“什么?”
  谈霄把脸转向旁边,咳了一声,“没什么。”
  十一月初的海东市,经过一波寒潮洗礼,体感温度明显变凉,路旁梧桐树密密匝匝的叶子已经染黄大半,间杂点点青绿,在清透的午后阳光下显得秋意飒然,煞是养眼。
  他们并肩走在校内步行道上,从北门进入后一路向西,走了近一刻钟便来到丁篁曾经日常上课的音乐学院教学楼。
  那片建筑群大概近些年重涂过外墙,雪白色的墙衣洁净如新,让人恍惚时光仿佛没有走远,这也是丁篁时隔多年重回母校,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唤醒扑面而来的回忆。
  而谈霄又变成了他的尾巴,好奇地跟身后问东问西:
  “你们一周课多吗”、“挂过科吗”、“有没有翘过早八”、“午休时间是多久”、“中午不回宿舍的话要去哪里”、“外卖让送进教学楼吗”、“教室里的空调猛吗”……
  他问得不遗巨细,有些丁篁还有印象,有些已经记不清了,但切身行走在这些往日场景里,心仿佛也跟着回到了学生时代。
  赶早课、帮人签到、夏天太热午休不想走回宿舍,就随便找一间空教室趴在角落里睡觉,结果醒来教室内已经坐满来上课的学生,讲台上也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师……
  他陷入旧时光里,浑然不觉脸上露出自然放松的神情,连脚步也轻盈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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