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香水放在玻璃柜里,外头挂着试香纸,背后贴着的,是你们的入学照片。”
“——我就是在那,第一次见到了那个alpha。”
晏迟有些出神。
那场展会,他也记得。
初来乍到,刚入学的他十分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光入学考试还不够,而那场展会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机会。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熬了好几个夜,总算做出合心意的作品。
只是格拉斯正值换季,他忘记添衣着了凉,在展会开始前直接病倒了,到最后连现场都去成。
发了高烧,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个人被烧得神志不清,一面难受一面忧心展会是否顺利。
晚上,同寝的人结伴而归,晏迟哑着嗓子问了句,他们笑着道:“florian,你就放心吧,一切顺利!好多人围着你的展台看呢!”
“那么多照片,在我看来都不大好看,”辛西娅太太拿出挑剔的劲,努了努嘴,“就你一个,拍写真似的,所以大家都围着你的展台看。那时人好多,要换做别人,我大概还不会注意到,毕竟你也知道,我只是个老花眼的花匠。”
“可那个alpha他是和你一样的人,往玻璃柜旁一站,也很瞩目。他的目光很专注,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但......我那时还以为,他是作品主人的朋友。”
这么早......晏迟心中骇然。
原来对方这么早,就进入了自己的生活。
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那年的他因为生病无从得知远客的来到,但总有旁观者会看见,然后在多年后的今天,将他曾错过的东西,一点点说出。
晏迟的嗓音颤了颤,掌心湿滑,他近乎迫切地转向辛西娅太太:“那后来呢?您与他的第二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后来啊,我想想......是你们这届学生毕业那年。”辛西娅太太垂着眼掰了几下手指,过了会儿,她又侧过头看向晏迟,“还记得我说过的,想要买走花圃所有白玫瑰的那个人么。”
“记得,”晏迟挺直脊背,问,“那个人,是他对吗。”
“猜对了呢florian,”辛西娅太太抚掌,“他那时匆匆忙忙闯进我的花圃,张口便是,‘请问这的白玫瑰能买吗,我都要了’。我的天,我可从没见过那样嚣张的人,当我的花圃是花店不成。”
想到那个画面,脑中浮现出alpha更年轻时神色匆匆的模样,晏迟垂眼,嘴角不经意弯了下。
“要知道我可是个不好惹的小老太,所以我把他训了一顿。*我告诉他,漂亮的花可不是让他这么暴殄天物的。看他样子,我还以为是个不好说话的年轻人,”辛西娅太太顿了下,“谁知道他听我说完,竟老老实实和我道歉,说,‘对不起,但我弄丢了带来的花,附近也没有其他花店’。”
青年alpha素来沉稳的神色难得染上仓皇,他像个毛头小子,因为弄丢了送给心上人的花,于是手忙脚乱闯进花圃,末了,买花无果,还被老太太叉着腰训了话。
晏迟抿着唇,也为多年前的alpha忧心:“那他后来,有买到想要的花吗?”
“有啊,不过并非买来的。”
晏迟认真听着。
“我看他好可怜,也是无奈,就问他要送花给谁。他说给一个今天毕业的人。我问,那是你的心上人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很诚实地说,是,”辛西娅太太看着晏迟,神色温和,“我喜欢诚实的小家伙,于是送了他一盆白玫瑰。但他又不肯收,只请求我,将那盆白玫瑰送到他心上人的手中。”
毕业季突如其来的游戏,奇怪的奖品,莫名其妙的胜利,句句叮咛种花技巧......伴随着一盆尚且稚嫩的玫瑰幼苗,被送到那个一无所知的beta手中。
再后来,幼苗随着主人跨越山海归国,一日又一日,长成了如今rh窗台边的模样。
晏迟所有的语言都被不知名的东西阻塞,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线,那道被人称为姻缘线的掌纹,其实很短。
看着看着,他出了神,无端又想到alpha的。
他们无数次双手紧握,闲来无事时,晏迟也会百无聊赖地对方掌心,玩他的手指。
晏迟记得,alpha的姻缘掌纹,好长好长。
“florian,其实我给他白玫瑰的时候,曾疑惑过。”
“疑惑什么?”晏迟嗓音很哑,眼睫遮盖的地方,是很淡的红。
“疑惑他身上明明散着晚香玉的气味,却为你讨要一束玫瑰。”辛西娅太太侧身,从地上的野花丛里摘下两朵,各放在左右手掌心里,“后来我明白了,他大概,不认为自己是会被喜欢的。”
她说着摊开掌心,将左右手同时放到晏迟身前。
“那么现在,你又会选择哪一朵?”
*
andrew的消息,总是在夜半时分到来。
季越庭醒了。
季越庭清醒时间变长了。
季越庭今天能和人稍微说两句话。
袁曼制定了康复训练,再过几天,季越庭就能下地了。
......
季越庭的一切都在好转,而这,似乎是属于他的倒计时。
屏幕上的消息很长很多,比起andrew的喋喋不休,季颂旻回复的话语实在少得可怜。
晏迟不在家,他连说话的欲望都丧失,每天结束工作驱车回来,房间空荡安静,四处萦绕着beta身上浅淡的气息。找不到事情做,他会在沙发上挠挠吃吃的下巴,然后吞几颗安眠药,花三四个钟头时间入眠。
晏迟每次在车上小憩都说他像安眠药,殊不知他自己才是。
有他在的每天,无需药物,都是难得的安眠。
晏迟前往格拉斯的第三天,andrew仿佛感受到什么似的,忍不住给季颂旻打了个电话。
“嘿theron,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
“挺好吗?那挺好的哈哈,”傻子哈哈笑着,“其实......我这会儿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有个问题我实在没想明白。”
摸着猫,季颂旻淡声让他问。
“诶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要用你弟的身份去追人啊?”
“要我说你也不差!不对,你多牛啊,难道有什么拿不出手的么?”
季颂旻没有给答案,而是在andrew连连的“stop!我不问了你别挂我啊!”声中,挂断了电话。
世界恢复寂静。
为什么要用季越庭的身份?
季颂旻想,或许是因为他有病。
闭上眼,思绪和记忆在爱人气息的包裹中,又沉入很久远的过去。
他与季越庭差了两岁,几乎是他出生后没多久,父母就马不停蹄,让季越庭来到这个世上。他们是亲兄弟,却被安排在庄园完全不同的两处楼房,只有出门或用餐时会见面。
六岁的季颂旻已十分沉稳,不苟言笑,三岁的季越庭却天真烂漫,笑意满面,逗得所有人都喜欢他,忍不住要抱抱他。
父亲不常归家,母亲从不踏足自己的房间,季颂旻想见到人,只能在用餐后弯腰问弟弟:
“今天哥哥可以跟你一起玩吗?”
去季越庭的房间,就有可能见到母亲。这是季颂旻很早就发现的事情。
他曾用在电话里用季越庭的口吻请求袁曼回家,不止一次。孩童的话语兴许错漏百出,但偏偏次次成功。
时间一长,季颂旻忍不住想,如果换做自己呢?
所以再拿到电话时,他做了尝试。
这次,他没有说“弟弟想您”,而是说“我想您了”。
身处公司亦或在外的袁曼像是没听清,不过几秒便挂了电话,只给大儿子留下几声冰冷的“嘟——”。
季颂旻从小就很聪明,明知要失败的事,他不会再做第二次。
电话挂断的声音长久在他耳边驻留,他开始有意回避季越庭。
可还未等到解决之法,又过了一年,父母矛盾升级,袁曼一怒之下带着季越庭归国分居。
他彻底失去了可以等待的人。
漫无目的的人生过了十几年,寡淡的气味,近乎萎缩的腺体......他都已经习惯被忽视,二次分化却不打一声招呼便突袭而至。
阳光刺眼,照得人濒近泪流。
季颂旻在病床上醒来,干涩的眼睛缓缓眨动,他发现,四周围着他的人,竟都是笑着的。
每个人都咧着唇,投向他的目光带着说不明的意味,一张张脸交叠,比梦中最恐怖的场景更瘆人。
他还见到了久违的父亲,那个自出生起便在他生命中消失的alpha笑容高悬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不愧是我的儿子。”
这令人作呕。
就连在国内的袁曼也给自己打了很多电话。
一切都前所未有。
沐浴在如同幻梦的消毒水气味中,季颂旻想:原来成为季越庭,是这样的。
那季越庭呢,他现在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二次分化后住院期长得令人咋舌,季颂旻很无聊,什么都不想做,谁都不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