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所有的黑色绣线,皆是与川乌同煮了至少十二个时辰之后,染上的颜色,绣在当年皇长子用的被面和枕面上。”
  “皇长子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每日受毒性熏染,日复一日,自然积重难返,终是不治夭折。”
  永安帝眼神骤冷,声音低沉而压抑:
  “那为何当日没有循到一点蛛丝马迹?”
  沈绎跪下俯首:
  “禀陛下,微臣的生父,正是当年的太医院正贺景天,父亲虽不常服侍皇长子,却在见了皇长子的遗容后有所怀疑。但因事关重大,且一直没有找到毒素置于何处,他不敢妄下定论,便暗中将皇长子日常所用之物都留了个样本。”
  “谁知,在他查询皇长子素来的脉案时,被夏贤妃的心腹发现,死于非命。”
  沈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夏贤妃,从容道来:
  “后来微臣有幸入宫继承父志,在发现太后娘娘的沉年痼疾有异常后,便重新调查当年微臣父亲遗留下来的线索。”
  永安帝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眼中寒意更盛,带着凛冽的杀意:
  “你说什么?”
  “太后,也是中毒?”
  沈绎道:
  “当微臣得知,当年太后娘娘经常夜里陪伴被病痛折磨,难以入睡的皇长子,就敢肯定,太后之疾,亦与此毒有关。”
  “只是,太后是成人,且不会时时日日接触,故而毒性发作缓慢,渐渐地毒性积累,才发展成痼疾。”
  “只可惜,微臣虽发现端倪,但奈何太后娘娘中毒太久,已无力回天,只能尽力压制毒性蔓延。”
  永安帝缓缓起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夏贤妃,落在沈绎身上:
  “为何不早说!”
  沈绎叩首:
  “请陛下恕罪!微臣虽找到了父亲留下的这方绣样,但因此事牵连甚广,且微臣并没有足够证据指证,故而不敢贸然言说,只得暗中追查。”
  “直到近日,微臣终于找到了当年宫中为皇长子缝制寝面的绣娘的后人,知道她亦死于毒发,又找到了所用绣线的来源,才敢指认贤妃娘娘!”
  夏贤妃跪坐在地,目光空洞,似被抽去了魂魄。永安帝怒极,行至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冷如霜雪的声音从唇齿间迸出:
  “朕自问不曾薄待你,为何你却如此狠心!竟然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还害死了母后!”
  夏贤妃定定地看着他,敛起一抹如往常般柔婉的笑意后,又立刻消散,到了此刻,她一点儿都不想抵赖,直言道:
  “陛下和太后素来重嫡子,有他在,我的檐儿还有什么指望?”
  “贱人!”
  永安帝在她的脸颊上扫过一个巴掌,所有的愤意都凝聚在这掌上,夏贤妃顿时跌倒在地,她抚着唇角的血丝,默了默,终是跪地附首:
  “陛下,一切都是臣妾所为,臣妾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檐儿是无辜的,造反也是臣妾逼他的,他是陛下的亲儿子,请陛下饶他一命!”
  “还有昭儿,她……”
  永安帝冷戾的眸光扫过来打断了她:
  “你做这些事时,又将他们置于何处?将整个夏氏一族置于何处?”
  夏贤妃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瘫软在地。
  第112章
  碧霄宫外日光热烈,似将所有的阴霾一并驱散。
  沈绎缓缓步走下青石台阶,暖阳映着那张肃敛的眉目,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殿宇,心中似因这光明而松弛,一切终于结束。
  早有一个高隽的身影立在宫门处等他,沈绎并不意外,停下脚步,微微拱手颔首:
  “指挥使。”
  晏时锦看着遍地的狼藉,面上不露什么情绪,道:
  “若是你早日做这件事,何至于此?”
  羽林卫的银甲在日光下泛着血色,他们将一具具尸身拖走,宫人们大桶大桶地泼着水,清洗血迹斑斑的青砖。
  沈绎负手,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残肢断臂,道:
  “其中的缘故,你我都清楚,否则,你既已知情,也不会隐瞒不报。”
  晏时锦淡淡瞥他一眼:
  “你该知道,我可以护住她!”
  沈绎直言:
  “诛九族之罪,你拿什么护?”
  “此次,她有救驾之功,是最好的机会。”
  晏时锦蹙眉:
  “那这些人的性命呢?还有陛下与皇后的安危,你可曾想过?”
  “天不悯我,我为何要怜惜他人?”
  沈绎目光微沉,冷笑一声看向他:
  “我不是你,一出生就在权力的巅峰,被万人景仰,受万众瞩目,自然比不了世子爷您的胸怀天下,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复亲人之仇,也让我在意之人好好活着!”
  晏时锦不欲再与他争辩,只幽幽道:
  “她的事,不劳沈太医再费心!”
  ~
  最终,夏贤妃被赐腰斩,蔚王赵檐赐鸩酒,夏氏全族获罪,成年男子被赐斩刑,女子没为官奴。
  此外,回宫后的永安帝对于皇长子和太后被毒害一事暴怒异常,下旨彻查此案,一时阖宫震惊,风声鹤唳,尚寝局和尚服局人心惶惶,还牵连到了负责采买的各省织造局。
  纪云瑟回到国公府后方得知此事,也终于想清楚了祖母中毒的缘故。那时,太后时常夜里照顾身体有异,无法入睡的皇长子,祖母多半会入宫探望,也会一同到皇长子的寝殿中帮忙照看着,故而中毒。
  虽然祖母所中之毒最轻,但她素来性子和软,很多时候身子有不适也是忍着,一直疏于治疗。而父亲总以为是她一时累着,并未放在心上,拖到后已是积重难返,无法医治。
  这些,她也从沈绎的口中得到了证实。那日,夫子特地找她说明了前因后果。
  原来,当年祖母突然发病,她无人可寻时找到沈绎,他便发现了祖母的症候有些不对,在医治的过程中又听说了祖母时常入宫,且太后亦有痼疾,结合这些奇怪的异样,和他用了许多方式都无效,直到以祖母是中毒的症状来医治后才开始有些许好转,沈绎判断,祖母由长期低量的毒素侵入后导致的慢性中毒。
  沈绎察觉此事或许与当年皇长子夭折,其父太医院正贺景天暴毙一事有关,开始布局查贺景天的真正死因。
  而后,他策划帮助纪云瑟逃出京城,也是为了下江南,查当年的那个绣娘。
  之所以没有向她透露一星半点,是因此事事关重大,她知晓无益。
  纪云瑟从未怀疑过沈绎会故意利用她,当年祖母病入膏肓是有父亲关心不足照料不周的缘故,能碰上沈绎替她老人家缓解症状已是万幸。
  而太后虽然中毒比祖母更深,但因身份尊贵,有永安帝的悉心关照和太医们的全力医治,才熬了这许多年。
  她要怨,只能怨父亲和魏氏,对祖母的疏忽。
  谁知,从西山围场回京城的第二日,魏氏偷偷到了国公府的角门,找到效猗求见。
  效猗小心翼翼地上前给她梳着鬓发,道:
  “姑娘,奴婢问清楚了,是侯爷出了事。”
  纪云瑟正拈起一支珠钗,见她欲言又止,眉心皱了皱:
  “什么事?”
  效猗抿了抿唇:
  “侯爷因涉毒害皇长子与太后一案,被羁押在刑部大牢,侯府已被查封,府中所有人等都被拘禁候审,就连在孟家的二姑娘都被抓了回来。”
  “夫人,她使了许多银子,才装成仆妇买通了守卫逃了出来,上门求姑娘。”
  纪云瑟手一顿,珠钗从指间滑落,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喃喃道:
  “父亲跟此案有何关系?”
  效猗还未开口,她突然想到,
  “是织造局?”
  织造局专司宫中锦缎供应,
  纪筌当年依靠纪老夫人与太后的关系,在织造局谋了个差事。
  如此看来,永安帝已经查清楚了毒物的来源,是通过织造局的渠道流入宫中。
  效猗点头,道:
  “姑娘猜得不错。”
  又小心翼翼问道:
  “姑娘可要见夫人?”
  纪云瑟摆摆手:
  “不见!”
  永安帝如今正在气头上,此案必然会严查到底,但凡与此案有所牵连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若不是因为她在西山围场派破竹传信出去救驾有功,她身为章齐侯府外嫁的女儿恐怕也与纪云惜一般要抓回府去,怎可能还在此好端端的坐着?
  见效猗犹豫着不肯走,纪云瑟直言道:
  “你告诉她,世子忙于清除乱党,宫变后到今日,我也没见着他的面。他们的事,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况且,此事涉及皇长子和太后的性命,谁也无法求情。”
  “让她赶紧回府,该如何领罚便领罚。”
  “总之,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父亲不过是织造局一个小吏,没有实权,况他也没有这个胆量参与这样的大案,不过是得个失察之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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