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顿了顿,他
又似想起了什么,笑道:
“对了,听说今日隔壁的茶楼请来了扬州知名的说书人,最擅长讲各种奇闻异事,您可要去听个新鲜?”
“那儿的茶点也不错,咱们铺子里的餐食简陋,也不知您午膳吃不吃得惯。”
纪云瑟撑着脑袋,眼睛没离开账本,实话实说道:
“我不喜欢喝茶。”
掌柜的干笑了两声:
“也对,年轻姑娘都不喜饮茶。”
他看着账本在小东家的手里都快盘烂了,狠了狠心,又道:
“还有对面的香樽楼,据说前两日新来了个扬州的厨子,最擅淮扬菜,姑娘可要去尝尝鲜?”
“别的不说,他家刚启了酒窖,开了几坛二十年的老酒,这两日门庭若市,生意好得很呐!”
纪云瑟听他如此说,又见他不停地擦汗,才自觉今日看这些账本着实久了些,她瞧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接口道:
“好,我去看看。”
总之,她不想回去面对那厮,好不容易逃出京城过着舒心的日子,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过去再有一丝联系。
可是她已经假死逃了一次,又不能再用这一招。她心烦意乱,罢了,别想了。她与晏时锦的纠葛,能拖一时是一时。
掌柜的亲自带着她去了酒楼,给她要了个二楼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瞧见楼下的天井。
当真是热闹,原本那简单的高台上是乐伎们奏乐,今日恐是为了迎合觥筹交错的一桌桌宾客,都换成了舞姬跳舞,偶尔有优伶表演杂戏。
掌柜的为她点了几个时兴菜,又叫了一壶酒来,问了她不用相陪后,方自行回去。
赤霄恭敬地守在门外,崇陶和效猗见自家姑娘无精打采提不起兴致,也都淡淡的不说话。
纪云瑟叹气不断,就连吃着平日里最爱吃的菜也是味同嚼蜡,她心情烦闷地饮了好几杯酒。
心里还不忘把晏时锦那厮骂了八百遍,都是那王八羔子,让她一个富商的好日子戛然而止,有家不能回,躲在外溜溜达达一整日!
她不是看不出那厮的打算,总之,她绝不会跟他回京城!
见她心情不好,连崇陶也不惯着她,压着她又要去添酒的手,劝道:
“姑娘,你别再喝了。”
纪云瑟皱着眉头推开她,效猗见状,抿了抿唇,道:
“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她见那位世子爷的架势,不把自家姑娘据为己有,是誓不罢休,纵使姑娘不愿,可那位的身份地位,谁得罪的起?
“要么,您好好跟晏世子聊一聊?”
“奴婢瞧着,虽然他看着可怕,但好像也不是那等完全不讲理之人。”
纪云瑟眯起有些微醺的眼眸,轻哼一声:
“那是你不了解他!”
她愤然将那厮以妻礼安葬假尸体的用意给二人细细解释了一通,道:
“如今,他便用这个威胁我,我若是不认,他便会追究助我假死的沈夫子和苏氏之责!”
崇陶和效猗一时咂舌,效猗担忧道:
“那姑娘您是打算……?”
纪云瑟又闷了一盏酒,道:
“先同他耗着,等姨母回来再说,她见多识广,一定有法子帮我。”
雅间一时寂静,突闻窗外天井旁传来一阵阵喝彩,崇陶闻声探头看了一眼,道:
“姑娘,有人舞剑呢,您过来瞧一瞧吧!”
效猗也劝道:
“对,姑娘去看看,别光喝酒。”
纪云瑟拗不过两人,拎了酒壶坐在靠窗的椅子,趴在窗台上,垂眼看着天井处,两个玉面少年半敞着上衣,手持长剑,舞姿矫健,剑光如练,她不懂什么剑术,只觉着两人生得面如冠玉,动作英姿飒爽。
窗外人声鼎沸,少女纤袅地身影俯在玫瑰椅靠背上,双耳后垂着两绺乌丝,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勾着酒壶,险泠泠的,仿佛下一瞬就要掉落,发出哐当的声响。
纪云瑟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竟连身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都没有发觉,直到有人抢了她的酒壶,一道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耳畔:
“好看么?”
“当然…好看!”
她原本已经阖上的双眸骤然睁开,乜斜着眼看过去。
很面熟的一张脸,是谁来着?
隐约记得这人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样别扭拗口,一点儿都不随和可爱!
她收回目光,混沌的脑子想了想,突然一个激灵,原本松散无神的双眸骤然聚拢了光亮。
“你…你怎么来了?”
晏时锦蹙眉看了一眼醉眼迷离,舌头打架的少女,在她的身体即将从椅子上滑落之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回去再说。”
他径直将纪云瑟抱进了她的马车,崇陶和效猗刚要跟上,却见脸色不耐的世子爷将车帘落下,随即吩咐赤霄:
“走!”
紫电适时过来,向二人抱拳,指着自己的简陋马车,客气道:
“二位姑娘这边请。”
崇陶和效猗对视一眼,见自家姑娘已走远,只得咬着牙跟上去。
苏氏的三驾马车很是阔气,亦十分平稳,三面的坐席宽大,铺着软软的绒毯,两个角放着案桌,下面空余之处有时会搁上冰鉴,放些瓜果,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不过这种天气,纪云瑟喜欢喝一些凉饮,效猗多半会为她提前准备着冰镇的梅子汤。
整个车内弥漫着浓馥的酒气,纵是有凉风从拂动车帘从窗口吹入,亦难以驱散。
晏时锦皱紧眉头,从香盒里抓了两个香饼扔入一旁的熏炉中,见身旁的小醉鬼按着额角一路不言语,又将壶中剩余的梅子汤给她灌了进去。
“是不是头疼?”
男子坐在她身侧,摸了摸她的额头,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又没病!不用你管!”
酒壮怂人胆,她已有六七分醉意,在他面前说话也硬气了许多。
“你是在…置气?”
“跟我?”
晏时锦顿感莫名其妙,她做了那些对不住他的事,他问清原委之后就轻拿轻放轻易原谅了她,这姑娘她生什么气?
想到她今日又出来喝酒,还盯着那些伶人看他们赤膊舞剑,该生气的应该是他吧!
纪云瑟掀了掀眼皮斜着眼珠子看向他,直言道:
“我不会跟你回京城。”
晏时锦眸光黯了黯:
“此话何意?”
纪云瑟双手撑在绒毯上,身体坐直了些:
“我好不容易离开那儿,不可能再回去。”
“更不可能跟你回去。”
“不跟我?”
晏时锦彻底冷下脸,语气凉凉:
“那你要跟谁?”
“沈绎?”
纪云瑟愣了愣,随即道:
“与沈夫子无关,不用扯到他。”
晏时锦冷笑一声:
“你派出去的人找到他了么?”
“通风报信有何用?他犯的是欺君之罪,只要事发就是死路一条!”
纪云瑟定了定神,道:
“我们俩的事,与沈夫子无关,从京城出来后,我也是昨日才见着他,你无需用他威胁我!”
“现在,只说我们之间的事!”
晏时锦面无表情向后靠了靠,声音也似没有波澜:
“你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从前在宫里,我每一次刻意接近你,都是有目的,只想借你的势摆脱一些麻烦,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出宫后,我也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我根本不在意你家长辈接不接受我,因为我压根不想嫁给你。
”
“逃离了京城,我每日都过得很开心,从来不曾想起你,更不想再见到你。”
那酒楼的酒不愧是陈年老酒,醇厚但并不上脑,纪云瑟只觉头有些飘飘然,但意识清醒,借着那几分酒劲,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沉默在车内蔓延,只有男子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好,她终于对他说了实话!
恐怕这么久以来,她对他说过的,也就只有这几句是实话!
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依旧如利刃一般直插他的心窝。
很好,没有一丝真心,全都是做戏,全都是欺骗!
可恶!
“所以呢?”
胸口重重起伏,晏时锦垂眸看向她。
纪云瑟迎上他慑人的眸光,毫无畏惧:
“我不愿嫁给你,你就该放了我,你我各走各路!”
“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不愿?”
这两个字从他咬紧的后槽牙挤出,语气虽淡,却透着令人脊背生寒的冷意。
马车正好驶过一处街面,晚风掀开车帘一角,一盏摇晃的烛火擦着男子突起的眉峰,映着他锐利的目光落在纪云瑟的眼眸中,有被始乱终弃的恼恨,夹杂着爱而不得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