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37节

  “老贺你不上道,怎么都不给咱们总兵先敬酒?来来来我来。”褚广谏先是推了他一把,而后自己拍案站起。
  杨旭自顾自地斟酒未语。
  ……
  司马厝已然取下了铁甲兜鍪,坐于上首淡望着其下快意的兵将并不多言,他面上未带笑,藏满星辉的墨眸却似染了笑意。
  久违应如是。
  当哨兵前来禀告后防已到达时,过风似乎停顿了片刻,连火光也都暗了暗,喧闹的氛围仍然存在,场面却仿佛一下子都黯然失色。
  十数名番役先涌上前来,按理来说,军中本该没有番役,他们应被收编入大军当中同大部分人一样听从主将调遣才是。可谁都知道那是东厂的走狗,不能保证能收为己用,那便只能由着,泾渭分明,只求互不干扰。
  司马厝缓缓抬眸,便对上了云卿安那垂敛的眉眼,对视一瞬即又都不谋而合地移开了目光。
  番役被唤退,云卿安绕过人群行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位置,绛唇轻启道:“本督不扰兴,诸位恣意就是。”
  没有人对监军来此感到意外,却又都是神色复杂,热火朝天的嚷声渐渐止息。
  司马厝若无其事地往后靠了靠,“都别噤声啊,把战程说给监军听听,不然他给你们治一个军纪松散不作为之过。”
  大老远的匆匆来了,却又躲得远远的。
  每到这时候,云卿安看起来都像是乖顺,可那种假乖怎么也掩不住,密睫挡了挡,挡的也不知是来自他人恶意的窥探或是哀怜他的风尘,那狭长的眼尾也不见了轻佻。
  糊弄谁呢。
  贺凛率先起身,一板一眼地将战况汇报了一遍,继而对云卿安问:“监军虽未参与,如今可有高议?”
  非局中人,不问局中事。
  若是云卿安妄议便是贻笑大方了,搞不好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在军中再难有真正的立足之地,毕竟此一时彼一时,抬出身份也对这些军痞子不管用。
  被各种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岑衍已手心冒汗,云卿安只是神色平和,道:“咱家信得一人。”
  信一人。
  司马厝眸光微暗,他出战时留了心眼自检了一遍,并无不妥,只有甲胄上的护心鳞被换过了。
  换的人是谁很好猜。可云卿安只是给他替换上了一块陨铁加固的,此刻都似乎仍在胸口发着烫。
  云卿安说的这话半真半假,却让众人不重不轻地一噎,悻悻然收回了目光。惟有褚广谏有些忍不住,直白地出口讽刺道:“监军体美娇贵,能赏脸来一回庆功宴都是不容易,哪能像咱们一样真刀真枪地上阵呢?”
  有人一听也不再顾忌地出声附和,阴阳怪气道:“舟车劳顿,监军身子可还吃得消?”
  “来都来了,何不同兄弟们喝几杯,该不是看不起我等粗人吧,快给监军把酒满上!”
  现场发出一阵热闹的哄笑声。
  岑衍被气得脑袋嗡嗡响,正想出口驳斥几句,却见云卿安毫不迟疑地将兵卒给他斟满的酒捧上,以手袖微挡,一饮而尽。
  “督主何苦……”
  岑衍心口发着疼,眉头紧锁得像是打了一个死结。先前丢了药不说,如今难道他连忌酒也都忘了吗?
  一碗见了底,众人瞧见了却对云卿安的妥协嗤之以鼻。既然有意要帮司马厝立立威出口恶气,就得给云卿安一点颜色瞧瞧。
  褚广谏单脚踩上案几,手肘撑膝身体前倾,那在云卿安身上扫视的目光极为放肆无礼,“这一路不见云监军那可真是亏了,逛遍田野乡间,走尽花街柳巷,都难得挑出这么好的颜色。”
  众人闻言亦都歪着心思去打量,果见那灼酒添香,冷玉染温。
  “说的是!怕就怕,见得了监军腿软得连路都走不动误了正事,哈哈哈……”
  “念想了监军,还要那送入帐中的横裹女作甚!”
  污言秽语张口就来。
  时泾一听,面色顿变煞白,急忙制止打断却已是来不及,心下叫苦不迭,急急转脸去看主座之上的人,忧心不已。
  中央的火光快要熄了,温度也似乎跌降了几分。
  寂静半晌,司马厝轻轻笑了,也不知究竟是何情绪,他端正了坐姿举起酒碗遥遥对着云卿安,“云监军同我等共进退,功不可没,司马甚敬,故自罚一杯。”
  云卿安抬了头静静地望着他。
  旁人如何说,并无干系。
  待烈酒入喉后,司马厝起了身,声音略有些沉重飘渺,“都给监军赔个不是,省得被别人说我麾下的人小家子气。”
  直到司马厝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时,褚广谏等众人面面相觑。
  总兵这是,不高兴了?
  只有时泾了然于心,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这是、郡……郡主了。”
  时泾的话说得不清不楚,却让贺凛及在场的旧部兵卒俱是心下俱震,又是懊悔又是不忿。
  ——
  在山上是很难看到繁星的,它们被镶嵌在天幕中时,似乎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从上坠落而下。而且一旦落下了,就再也拼凑不齐全了,任曾经有多璀璨。
  司马厝却是曾见到过的。
  她作绣活时那纤纤素手灵动,懒画眉时那一抹黛色如烟,笑望着他时那满含柔情的秋眸,她总会在炊烟升起时倚靠在门边轻唤他一声“阿厝”。
  星点灭了很久很久。久到在天穹也不被寻得到一丝一毫的痕迹。可司马厝在捕捉到些微的流光时仍然会不自觉地望很久。
  早就看不清了,可他记得。
  那是盈盈浅笑着的赵炽姮,他的娘亲。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却乱了思绪。司马厝没有动,“吩咐下去,明日卯时整军集合,不得有误。”
  “时泾不在,被咱家给拦退了。”云卿安走近他身后,将地上掉落的酒囊给踢开了,“喝烂了,咱家可抬不动你。”
  大半夜的坐在这枯山荒岭,吹冷风酗酒,还真是不像他。
  司马厝转过脸来,淡笑了声,用手攀上云卿安的腿脚,仰头望着他时那目光着实不似往日这般。
  倒像是,柔软的依恋。
  云卿安的心塌下了一块。
  “云督要唤人来搭把手又不是什么难事。”司马厝将额头靠上云卿安,闷声说,“是不打算把我交出去么?”
  “那你喝就是了。”云卿安低下.身,从背后环抱上司马厝,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就在这看着你,守着你,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司马厝没有挣开他的手。
  哀戚,无言。
  横裹女,夜以薄被裹身被送入军营陪酒侍寝,白天则做繁重的杂役活,不是被杀就是受人凌.辱,更有甚者在缺粮的时候还会被当成食物,死后都难落得全尸。
  朔漠的残雪,此后带上了飘飞祭奠的黑羽。
  “本督贵得很,不会自降身价。”
  云卿安这般说着,却用嘴轻咬上司马厝的颈侧衣领,将之扯开时送入的不仅仅是凉风。
  酒味很浓却不让人倦恶。
  潮汛蓄谋已久,来得却无声无息,它翻卷拍岸之前早已纳入了潺潺细流,迎入了山谷微风,盛上了银粟皎月,急中带柔。
  势在必得。
  被司马厝反客为主地就势一拉,云卿安便撞入他的怀里,却没有安分的意思。
  喉结上传来的热感似金戈交鸣般猛烈得无可不催,司马厝克制着体内暗潮的涌动,烦躁地用手掰过云卿安的下颌,迫着云卿安停下来与他对视,嗓音低沉喑哑又带着狠:“欠压是吧,又没人逼着你犯贱。”
  “夜深苦寒。”云卿安泛着红的眉眼上写满了极端偏执疯狂的爱意,他轻轻地抚上司马厝的手背,“总兵,带我回帐。”
  第38章 恨半进
  窃云藏欢不容露于草野, 便被转移了阵地。狭仄的军帐内不会困人,却困得了人,在红尘荡起时, 枯绝的碎土之上,连炽光都不会轻易靠近那处的水银泻地。
  绯月被打湿在了深潭里, 枪鸣戈振便也埋藏在了云雾间的呻.喘声中。
  不足为外人道的征伐。监军自能百战百胜, 将军只需随机应变。
  可云卿安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昙花是在将近黎明的时候消失的,欲生的烟帘仍旧在掩饰讨好,摇尾乞怜。荒唐得无可救药, 可当那琴弦断掉之时, 靡音便戛然而止, 清醒便轻而易举地破了这场旖旎生香入梦局。
  司马厝那深邃无底的墨眸深处,是一片的仓皇凌乱。这是在做什么呢?国耻犹未雪,兵戈尚未停, 他同佞宦苟且欢。
  弃了便是弃了。
  败逃的人不复后望, 云卿安便只能默默收拾残局,他脸上的潮红未褪, 低敛的眉目似沾满了情丝, 索要未满未得。
  是玉盏琉璃,破碎相, 苦涩又自嘲。
  衣服被云卿安渐渐穿上, 犯的贱却根本就弥补不回来。可单是司马厝身上的余温,就足够囚他一夜了, 他所求甚少, 却又贪得无厌。
  戚怜生,恨半进。
  他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力, 也没有真的想要搅动这仓黄局的野心,俗人一个但求七情六欲,照面执手许余生。
  枯木残延,泣血灌溉而出的只有腐菌,偶得晓露一滴便妄想春霖,却忘了身处洼地,求来的不是生机,而是溺亡。
  日昼已大白。
  军令集结,乘胜追击,不容有失。既然粮饷一到,下一步便该向函壇关进发。
  “我等性情粗鄙,对监军出口不逊实属不该,多有得罪之处,甘请受罚。”褚广谏当着三军的面躬身向云卿安道歉时,用余光偷偷地往一旁瞄,却见司马厝只是沉默着,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直让褚广谏心里打鼓。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个不慎就犯了忌讳。褚广谏在知道内情后急得直接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云卿安淡望着褚广谏,等到场面僵持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才理了理袍袖上的褶皱,缓声道:“战前不论事,本督不追究,总兵大人自有定夺。”
  司马厝总算是偏了偏头,目光也不知停留在云卿安身上的哪处,冷淡如斯。
  他对昨夜的险些擦枪走火选择性地逃避,人前人后自是有些不同,好像足够刻意的冷落就能将之忘却。司马厝完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云卿安也无可奈何。
  “监军留你,将功补过。”司马厝看向褚广谏道,提枪走出。
  后头人连忙跟上,褚广谏愣了愣后,在时泾投来的安抚眼神中如释重负。
  云卿安微垂了眼睫,低声说:“我留总兵,将功补过。”
  前方的背影顿了顿。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又是愤然,心想云监军这也未免太过计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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