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30节

  薛醒一早就派人往侯府送来了信,邀司马厝来此一聚。却不知为何,半天不见薛醒的人影。
  司马厝沉默半晌,直让小二看得有些忐忑。
  “不必。”
  等终于听到了这两字后,小二才如蒙大赦一般,麻溜地推门而出,却又在出门时被一捧枯黄蓬三绝的狗尾巴草当头砸了个准。
  “哎呦!”小二的声音和媒婆的声音在这一刹那同时响起。
  “陆二小姐,我的个小姑奶奶诶!既然都来了,何不就见一见这位薛小公爷?也好给夫人省省心!”
  陆可意被媒婆扯得回过了头,不耐烦地将她的手给一把甩开,“谁说我要去见那个不学无术的薛三废了?”
  也顾不上什么名门小姐的风范,她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怒意,冷哼道:“你还真是为了那点红线钱连脸面都不要了,居然不惜用尽坑蒙拐骗的手段。本小姐活这么大,头一回见有人拿狗尾巴草当赠礼的!”
  “这……”媒婆急得直跺脚,却支支吾吾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谁曾想薛家那位小祖宗竟然能不开窍成这样?还真是她用尽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恐是吹定了,黄定了。
  媒婆心头疼得都快要滴血,还没揣热的钱串子估计没多久就要飞了,谁知她正一脸悲催地碎碎念着时,原先走在她前头的陆可意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媒婆一下子撞了上去,“哎呦”叫唤时顺着陆可意的视线往后瞄了一眼。
  只见刚从包厢里头走出来的人一言不发地捡起那捧狗尾巴草离去了,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毫不上心一般。
  ——
  天幕在没有被四角院落圈占起来时,辽阔到无边无际,凌驾于人与地之上,可它仍然是为人地而妥协着的。
  天黑得连一颗星都没有。不是没有,只是无人能看到。
  闲惯了的薛醒在今晚可没功夫出来寻那不见踪迹的星星,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不断偏过头去“啧啧”地吐着从高处飞下来的狗尾巴草絮。
  现下这般的时节本早就没有了狗尾巴草的踪迹,可那是薛醒原先在外出时就给采摘好的,跟他的宝贝酒坛子放在一块藏了够久,天天被洒水保温伺候着,足可见其金贵。
  薛醒不惜忍痛割爱将之赠予陆可意,也足可见其一番苦心。但那不是为了他自己谋求的。
  而这捧狗尾巴草现在落到了司马厝手中,而司马厝正坐在高高的屋檐之上,将草茎挑出来一条条的往下扔。
  “小公爷,此举危险,万万不可!”
  “求您快下来吧,别……”
  国公府那群随之出来的家丁,望着那正攀爬着高梯的薛醒,一个个被吓得几近魂飞魄散。
  “住嘴!你们都给我到一边去,去去去,别碍事。”薛醒转过头狠狠瞪着他们,却在一低头确认自己已经彻底远离地面时,浑身像是被雷劈过似的颤了颤,瞬间又把脸给扭了回去。
  家丁们还要再劝,却又被薛醒那带着颤音的怒喝给止住了。又是一番唇枪舌战,家丁们败下阵来,终是被薛醒给撵走了。
  耳根顿时清净,薛醒深吸一口气,闭眼默念“急急如律令”,死撑着也要坚持爬上去。
  他打小就恐高得要命,可这回为了把司马厝给哄好,他下定决心要豁出去了。
  手里渐渐地空了,司马厝揪出最后一根草柄在瓦檐上划了划,那毛燥的绒絮一下子就被他给捋没了,脆弱的枝茎也很快就折了,而瓦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意思。
  他正打算把那根没了尾巴的狗草折三折,再一丢。却见薛醒在这时已经在瓦排边缘处探出了个脑袋来,贼眉鼠眼地冲着他咧嘴笑。
  司马厝默默地别过脸去。
  薛醒一见司马厝这模样心里一急,连自己现在这是在哪都给忘了,双手一扒,腿脚一抬,难得敏捷利索地爬上了屋檐。
  “夜深露重,惨惨戚戚,何人忧叹难眠,静候兄弟我呀,舍那个舍啊命儿来相陪。”
  薛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司马厝,活像是农夫在捕鸟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誓要将那绳条一拉,干枝一倒,将那找不着北的小鸪雀给收入到竹笼中去。
  可任凭薛醒再怎么谨小慎微、势在必得,那“小鸪雀”非但没有找不着北,还岿然不动,只冷漠地瞥他一眼。
  呦呵。
  薛醒这还真就较上劲了,猫着身手脚并用地来到司马厝身边,和他并排坐着,笑得比媒婆还欢。
  “我估摸着做上桩好事,要是不合老哥的眼缘,那就……就一别两欢呗!嘿嘿,反正又没吃亏不是?”
  若能给长宁侯府添上朵娇花,给温呆瓜止止眼泪,又再顺道逃了自己的亲事,是不是一箭三雕?可薛醒想得美滋滋,万没料到司马厝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只雕掉了队,剩下的那两只,薛醒也不都想要了。
  “没怨你。”司马厝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些无力,仿佛被夜风盛着也飞不起来。
  一块石头落了地,薛醒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他又挪了挪身子,觍着脸说:“那……是不是那陆二给你脸色看了?我就说,小丫头片子不识好歹,你别……”
  司马厝突然起了身,“你回去吧。”
  薛醒忙不迭也跟着起身,却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下去,得亏靠着司马厝扶他一把。
  “老哥你别气,大晚上的生气可不行,会气出那个什么……什么来着?”薛醒不放心地道,“就龚王八那毛病!”
  有的人,被称呼为王八那都是抬举了。
  而司马厝心心念念的,是距离澧都千里开外。惨白的残月半隐于云雾,而它在旷野中呼唤时,光也会浸入到梦境。
  感受手中银枪冰凉,望着远方浩荡兵马连成一片,他全无畏色,目光所及之处会是他渴求已久的战场。
  沙雪滚滚而来,转瞬埋没了恍如隔世曾经。现在的他行于京都朱巷,与贵二代争执。
  遥遥不可及。
  司马厝眸色更暗。
  薛醒一见他这神情,鬼灵精地立马意会,转头就大骂起龚铭来,先不管到底怎么回事,骂就对了。
  怎么难听怎么骂,直到薛醒将龚混账的事迹挨个拎出来数落了个遍后,提到“就他这纸老虎一戳就穿,上了战场鼓一响就嗝屁”时。
  司马厝忽然从屋檐之上跃了下去。
  “哎!去哪?”薛醒喊道。
  “东华门。”司马厝脚步未停,“求人。”
  “东……东厂!”薛醒登时心头一跳,反应过来后冲着司马厝的背影撕心裂肺大喊道,“别去别去,你骨头再硬都不够被云督主折的,你好端端跑那去做甚!”
  司马厝回了眸,他的面容快要被阴影吞没,这让薛醒眯着眼有些艰难地辨认着他的神色。
  薛醒好不容易看清了,却将自己的见闻翻了个遍也不识得那种情绪名何。
  “只要能出战,云卿安就算是要我给他当狗舔鞋……”司马厝语气平淡。
  “我也认。”
  樯倾楫摧之后的孤舟,在风平浪静中缓行。
  做不到忘却在昔日朔北边防稳固时,漫天暴风骤雪尽埋敌骨,华瑞高照黎民安度丰年。而任凭今日朔边动荡飘摇,黑云压境肆虐猖狂,侵大乾领土,欺大乾百姓。
  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羌戎外敌进犯,而他却只能窝在软玉温香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他认。
  故而输得一败涂地。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也定不让羌军铁蹄踏破河山。”司马厝没再回头。
  “在我身前,必定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而在我身后,必定是承平盛世,四海安定。”
  他会让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得到。
  第30章 甘俯首
  通往东辑事厂厂署总部的是一条长长的胡同, 幽深得仿佛连打更声都传不进来,单边的一排老树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也遮不了荫,到了这半夜三更就更不必提。
  番役常在京城四处巡视, 实际上没少打着为朝廷办事的名号来捞油水,而现在自然是没什么人影。
  因此司马厝来的时候, 只听得到行走时脚下踏踩石块的细微声响, 只看得到两边挂墙的匾额密密麻麻成了一团黑, 像是墓志铭。
  云卿安不常回云府,他是知道的,至于今晚寻到此处来, 能不能碰上也纯靠运气。
  越进到深处, 便越是觉得沉重的压抑。又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幽幽的亮光忽然出现。
  司马厝眸光微动,走近时才见原是一盏红灯笼被斜插进壁缝之中,包裹而成的厚重木纸上呈现出一只白色玉兔的图案, 灯笼垂穗无声地晃动着。
  许是幼童听着亲人急切的呼唤, 匆匆归家时留下的,亦或是别的。
  司马厝把这盏红灯笼拔.出来提在手上, 望着其将他脚下的路照亮了一小片, 继续缓缓前行。
  借他一用,送他一程。会还回来的。
  岑衍出来时, 见到外边候着的司马厝时有些意外, 道:“督主在里边,只是现在要歇下了, 侯爷可要改日再来?”
  司马厝却不为所动, 目光越过岑衍淡淡扫向他身后,笑得有些冷。
  “久等啊, 云督。”
  岑衍忙回头去看,只见云卿安已不知何时起了身。
  他那略显苍白却带着浅笑的面容,以及那单薄的浅色里衣皆被司马厝手中的灯笼映上了红。
  冰玉沾了薄温,粉霞绯了寒石。
  “所候有期,但逾未久。”
  ——
  室内很是简陋,本就是供人草草休憩之所,而向来讲究惯了的云卿安竟也在这里呆得习惯。
  光线昏暗,司马厝步入其中,在见到一盏与他手上提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灯笼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灯笼的笼杆被书桌的砚台压着,发着浅橘色的光,其上赫然有一只红眼长耳兔戏着红绣球,球上还被系着一根不知要将之牵到何处去的红绳。
  这兔子看起来竟和司马厝手中提着那盏上的兔子像是一对的。
  红灯笼从司马厝手中掉落下来,那点原先相得益彰的光便熄了,只留下一盏的独角戏。
  “本就是特意给你留的,又何故要扔?”
  云卿安弯下腰小心地将之捡起,又拿起火折子想要重新点燃,手腕却被司马厝一把扣住了。
  “我的来意,你知道的。”司马厝说。
  “咱家不知道。”云卿安弯了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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