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宦(作者:明灵不顾) 第17节
若是连洗衣服的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未尝不可。
云卿安笑得含蓄,道:“无功不敢受,来日若有机会定当讨要。”
司马厝冷笑。
话语间一来一去压根没给旁人留下插嘴的余地。
薛醒开了折扇挡一挡脸,正想默默地退后两步,却听云卿安话锋一转道:“薛小公爷往来无恙。”
薛醒惯会交际,被点到了干脆就大大方方地打过招呼。
“素闻京郊‘流金沟’不同凡响,故而本督特令人清场以候侯爷尊驾。薛小公爷向来对非寻常巧技研究颇多,何不一同前往?”云卿安说。
他司马厝想玩还不简单,设下大排面让他玩个够。
真乐意还是假乐意,一看便知。
自欺欺人连自己都骗不过,又有谁信呢?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薛醒一乐正要应下,却不想司马厝一口就替他回绝了。
“他不去。”司马厝直接一拽把薛醒给拽得老实了,在冷眼扫过云卿安时心里便已明了他的意。
既是冲着他来的,那就犯不着牵扯上旁人。
况且司马厝总觉得云卿安那日与薛迈在宫中碰面时神情透着古怪,今日这出搞不好别有所图。
“云督相邀,我奉陪到底。”
——
山庄覆地甚广看似清雅,却非除却纷扰的世外地,不过是以“流金沟”而闻名京贵的另一处高端大气的庸人自乐处。
倒也有它的不同寻常。
这里的东家是个上道的,眼力自是惊人,殷勤地引着云卿安两人进去。
司马厝在到了所谓的贵宾坐席时也依旧是一声不吭。
凭栏而望,不见烟火。
“侯爷是不感兴趣吗?”云卿安就坐于他身旁,枕着和煦的风,虽是假惺惺但也不失真诚。
司马厝却是笑了,他的笑总是那样不真切,落于云卿安眼底时就已经轻轻地化开了,偏又印刻难灭。
习惯了隐于兜鍪的人,连神色松动都是奢侈。
“云督当真舍得破费。能包下这里,一掷千金了吧。”
反正是从云卿安身上榨出的油水,他半点不心疼还有些爽快,只是一想到那人钱的来处,他又半点笑不出来了。
“物有所值,咱家为侯爷舍得。”云卿安将他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淡道。
雅座地面为金块铺成,颇有流光溢彩的意味。东家笑脸相迎,命人将此处专用的点单——一个小巧精致的骰盅呈上。
这种碰运气的方式,显然多了些趣味性。
“还请二位贵客下单。”
司马厝随手将里面的骰子倒几颗出来,眸光却是一寒。
骨头小方块,朱砂点染。
云卿安不去看对他毕恭毕敬的东家,只是侧头望着司马厝道:“本督只为侯爷而来。”
明摆着将选择权给他。
只是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司马厝神色复杂地凝视云卿安几瞬,直接一把拎起骰盅大力地摇晃起来,活像个阎王索命。
直把东家给看傻了眼,在欲言时又被云卿安的眼神制止了。
是生分啊。
骄矜不敛,于尘污中独通透。
云卿安眼神玩味。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几声响,骰子挣扎着跳出滚到了地上。司马厝脸一黑,不悦地想要捡起来继续晃却被制止了。
东家抢先一步捡起来,对他僵笑道:“哎呦,侯爷好手气,抽中的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等式。小的这便着手去准备。”
这么粗暴摇出的点数居然全是“六”。
鬼知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司马厝看着却是不大高兴,又听云卿安在他耳边安慰似地道:“侯爷若是喜欢,改日本督让侯爷摇个够。”
“不必。”司马厝冷冷地断口否决,转头望向一旁。
笑话,他会稀罕?
若是那人有朝一日落他手中,手脚都能给直接晃飞出去。
第18章 哀民生
玲珑棋盘被摆上桌面,红黑两方对立。
司马厝见到这所谓的上等式时,着实有些不屑。
“落棋之趣无穷,不单指其本身。”东家明白他心中所想,介绍道,“亦是作投标之用,享得本庄利润分成不在话下。”
也正因此,无数人趋之若鹜。攘攘皆为利来。
司马厝复又瞥了那棋盘一眼。
当他缺钱吗?还真缺。
在朔边军营时,他可没少自掏腰包来补给军需,现在回了京也是两手空空,说是勒紧裤腰带过活也不为过。
“老夫愿为侯爷对手,讨教一番。”
现场摆开了架势,司马厝和东家各执一方,落子有声。
云卿安只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司马厝平日里虽无闲心下棋,倒是用兵筹谋惯了的,应对起来倒也自成一派,沉静不迫而未落下风。
不多时,被司马厝吃掉的红棋子在旁边成了一堆。
黑子持续所向披靡,司马厝正一边思考着下一步动作,一边伸手去拿棋子却不想触碰到了旁边人微凉的掌心。
“凑我这么近,盯上什么了?”
司马厝确是存了试探之意。
那天在酒楼,云卿安究竟有没有寻出端倪,若是寻出了保不准会将他和龚河平联系到一起。
云卿安将棋子递给他,专注地望着他,不答反问道:“若要你认输,你可愿意?”
止步,不好不坏。
司马厝先是接过棋子,毫无停顿地在棋盘放落后才歪着头挑眉看云卿安,目光带着嘲。
“我生来贪妄,故而处心积虑索取讨要;生来狂寥,故而单枪匹马横冲直撞。你说呢?云督。”
“认输”这一说法,对他而言根本就不存在。可惜了,没能探出什么来。
云卿安垂眸。
倒也在意料之中。
抢先手之利以掌握主动权,司马厝主杀伐而攻势凌厉,霸道而蛮横。瞻前顾后虽优柔寡断,难成大器。可有时,也并非坏事。
“哈哈好!”东家节节败退也不恼,“今日可算长见识了,甘拜下风。”
红方落败已成定局,此局已无再进行下去的必要。
司马厝往后靠了靠,下巴轻抬,那眼神像是在索问。
“胜注日后定当双手奉上,只是……”东家会意,却是在悄悄地瞟了眼作壁上观的云卿安后,语气莫名说,“在这之前,侯爷不妨先看看此局战果。”
司马厝蹙了眉头,总感觉哪里有异样,正想揪起人衣领子审问一番时,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声响。
只见庄园四周铺金盛水的沟渠缓缓朝一侧裂开,流水渗落进其下露出的深地两侧,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型棋盘。
棋格之上,衣衫褴褛的人们横死其中。
这一局对弈,竟是以人为棋!
司马厝瞳孔骤缩,猛地起身逼近东家质问:“这些,可都是你干的?”
东家连连倒退,却也是见惯大场面的,硬气地答道:“本庄做的是正经生意,棋奴那可都是堂堂正正花钱买来的。”
“这难道就是你草菅人命的理由?”司马厝气极反笑。
他舍命所求,民生安乐。
可这些人不见路有冻死骨也就罢了,居然还以活人为玩物。荒唐!
“他们是自愿的,侯爷可信?”云卿安缓缓上前,在司马厝身后不无残忍地解释道,“州土被让,流民无处可去,便只得舍命讨钱以安老小。”
“这样的事无时无地不在发生,侯爷还想听吗?”
显露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恰巧让他看到罢了。
“够了!”司马厝回身冷冷直视着他,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难为云督耳提面命。”
以棋作局,人命为注,诱他进场,输已成定局。还是自己费尽心力亲手下的棋,不想竟将活人推入死路。
云卿安放软了语气,道:“你该明白的。外敌未却,山河未定,家国未安。”
祸起之时,民不聊生。这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着的,真的是不想见就可以不见的吗?
司马厝深深地闭了闭眼,抬脚朝那棋盘走去。上面仅余的几人神色麻木地望着司马厝走近。
这小小的一寸方格,成了他们的落脚点,丧生地。
“你们……”司马厝嗓音沙哑,眼泛着红,“何人逼你们来此?”
良久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