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26节
侍从立即搬来一座金鼎。
那是一座只到卯日小腿高的鼎,鼎中焚香,香味却不甘醇清甜,闻起来偏焦苦。
卯日:“陛下,这味道不像金乌丹。”
他抬头扫过侍从的面色,见对方目光闪烁,偏过视线不敢和他对视,卯日当即用袖子包手快速揭开鼎盖,被烫得丢在地上,鼎中黑灰闪烁着猩红的火光,立即爬出血吸虫。
侍女尖叫起来,外面的宦官闻声而来,泼水的泼水,试图用脚踩地上的蠕虫,有人提着扫帚推倒了金鼎。
卯日抄起手边的瓷瓶,拨开人群,瞄准蠕虫,快准狠砸下去。
“咔嚓——”
血喷溅了一地。
外面的禁军立即涌进来。
“怎么回事!”成王护着董淑妃,厉声问,“谁准备的鼎?来人,把铸鼎人、焚香的人都抓来!”
进来的人竟然是肖舟。
他脸上都是坑坑洼洼,面色灰白,肖舟跪在地上的时候,只哆哆嗦嗦瞄了一眼卯日,最后垂下头。
见到他,卯日就觉得大事不妙。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种污秽的东西送进贵妃宫中!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干的!”
肖舟:“是慧贵妃。”
卯日脱口而出:“不可能!”
肖舟:“是慧贵妃,她不满陛下将三百二十枚丹药有大半都分给贵妃娘娘。所以命小人将患者的衣物烧毁了,换在焚香的炉鼎里,好让董淑妃感染时疫。”
董淑妃扑在成王怀中,目眩欲滴:“陛下,她好狠的心!若不是嫔妾今日查出有孕,想必您的皇嗣还未降生,就不明不白胎死腹中,说不定嫔妾也感染时疫!您要为嫔妾做主!”
卯日跪在地上:“陛下,慧贵妃娘娘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长姐……长姐,”
“为何不能?时疫可怖,小人见过患病的厉害,”肖舟拉下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脸,无数狰狞刀痕,似是蜈蚣爬在他脸上,“大人,金乌丹药到病除,但实在珍惜,有多少人为了抢一枚丹药争得头破血流?慧贵妃本就只拿到不到三分之一的丹药,如何在这王庭中保命?”
“小人知晓你是慧贵妃的义弟,除非你交给陛下三百枚丹药后还有余,能给慧贵妃。人人皆知慧贵妃早年独身射虎,慧勇无双,当然此人也可能狼子野心,心狠手辣!”
卯日不能说自己上交丹药后还有余,这也是欺君之罪。
肖舟道:“大人,当日小人就向你求丹药救命,你说没有。那肯定慧贵妃那里也没有多的丹药,所以她怨恨娘娘受宠分得大批丹药也情有可原。”
成王:“正巧来爱妃宫中前,朕正为了丹药一事与春以尘讨论。”
董淑妃:“是何事,陛下,有妾身重要吗?”
成王:“你与董思成是一家人,朕问你,董思成有没有说过金乌丹的药方与他的祖传药方相似?”
董淑妃惊讶道:“竟然有这种事?思成没说过,只是拿到丹药后常常叹息不止,上次他来拜见妾身,清减许多,胡子拉碴的文,眼下青黑,模样狼狈,妾身还呵斥他不修边幅就进宫,要是撞见陛下触怒天颜,少不了一顿责罚。”
“思成就苦笑了两声,说什么开天窗照着人才会光鲜亮丽,他没有本事,自然只能做人下人。不过都是妄言,当不了真。”
“陛下提起此事,是发现有什么特别了吗?”
成王心中已有定夺,随意安抚了董淑妃几句:“来人,传朕口谕,慧贵妃婕妤怨妒,残害皇嗣德行有失,触怒圣上,兹事体大,念在朕与她多年情分,遂降其为慧妃,禁足宫中,以示惩戒,不容再犯。”
“太医署祭司官春以尘,剽窃他人成果,欺君罔上,去太医署职位。念在春以尘是初犯,朕先不赐死你,但你日后不得接手太医署的工作,更不能与慧妃来往。”
成王道:“春以尘,你认不认。”
成王原本偏心董淑妃,有意打压慧贵妃,估计早就想削掉卯日的职位,所以就算他今日认不认罪都无关紧要。
卯日:“臣不认,臣与慧贵妃都是冤枉的。陛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旨定娘娘与我的罪,甚至不看臣提供的证据就贸然定罪,是黑不分,不辩忠奸,迟早会天怨人怨!”
“大胆!”成王站起身,“简直岂有此理!来人,将他关进天牢!等什么时候认罪,再来见朕!”
卯日站起身,对着禁军颔首:“用不着绑我,我自己走。”
***
卯日在天牢待了两日,来见他的人是秋公公,对方的脸挤在牢门的缝隙间:“公子,你受苦了。”
卯日睁开看,看清秋公公:“你有何事?”
“大人,前日你顶撞陛下实在不该,陛下当时在气头上,你顺着他认了错,服个软,吃点亏就过去了,等日后慧贵妃重获恩宠,为你平反,不也一样恢复你的身份吗?何苦跟天子过不去呢?”
秋公公:“公子呀,陛下一直对你青睐有加,不然也不会派奴才来看望您。你要知道天牢是什么地方,达官显贵在里面呆几日谁不掉层皮?你自小跟着慧贵妃,娇生惯养着长大,怎么吃得了这样的苦?奴才真是心疼你呀!不如您委屈一点,和陛下服个软,认了错,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陛下说了,你喜欢太医署的工作,等你出来后还可以去太医署。思成大人只是暂时安排在太医署,日后还会调到别的地方去的,到时候没人和你抢太医署的职位。”
卯日:“你既然知晓是委屈我,为什么还要我认错?”
“哎呀,公子别认死理。这西周不都陛下说了算吗?什么董贵妃、慧贵妃,现在该叫慧妃了,她们说了都不算!只有陛下一人说了才管用,您让他开心了,什么没有?你看当年的绯衣郎?现在不也好好地做着他的不夜侯吗?”
“说白了,都是天子说了算。”
卯日发现自己与他说不通。
“秋公公你回去吧。帮我去看看慧妃娘娘,让她别担心。”
秋公公面露难色:“公子,慧妃娘娘早就听说了那日之事,知晓你落到这境地,她被禁足自身难保,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了娘娘考虑一二,你认错后,哄得陛下欢心,也能帮着娘娘呀?”
“你不听奴才的话,也听听娘娘的话。”
卯日:“她想我怎么做?”
秋公公点点头:“公子,这事想开了就好,想开了,都是通天大道。”
卯日站起身:“秋公公,他为什么非我不可?”
“哎哟小祖宗,陛下的心思奴才怎么知道呢,奴才不过是想要陛下舒心。”
天牢中静默许久,卯日道。
“给我五日时间考虑。”
秋公公还要再劝。
卯日:“公公,我不是三岁小孩,他的承诺我半分不信,我松口不过是因为慧妃娘娘平白受牵连。我见他可以,也需要他重新看我的人证物证,重新定案。否则免谈。我春以尘情愿一死,以证清白。”
第112章 *白骨生虮(十四)
成王十三年,十月初,王庭。
卯日在天牢里呆了半月,再度被提审,他先被领到甘泉宫沐浴梳洗了一番,半夜子时,才被带到王庭面见成王。
王庭中却只有一人,对方身形挺拔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官服,卯日一眼辨认出对方身份,惊讶喊道。
“二哥?”卯日随即察觉到不妥,又小声问,“你怎么在这?”
谢飞光转过身,手中端着一碗药。
卯日看出对方十分反常,谢飞光面色十分诡异,类似活死人那般偏青灰色,瞳孔扩大,几乎占领整个眼眶。
谢飞光并不回话,只是抬手将药碗递给卯日。
那碗药呈血红色,卯日不敢喝。
“若你不喝,朕就在这杀了他。”
成王从偏室缓步走出,禁军鱼贯而入,手持兵戈围困住两人,谢飞光却无动于衷,立在原地端着那碗毒药。
卯日又唤了他一声,谢飞光双目无神,似是傀儡。
“春爱卿,你喊他没用,如今他只听朕的话。”成王站在禁军外,随手一指,命令道,“谢二,往他枪上撞。”
卯日疑惑不解,却见谢飞光当真往身侧禁军的枪尖上撞去,直到胸口被刺出血口,他却不知疼痛,甚至继续强硬地往前一步。
卯日不可置信,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回拉。
谢飞光骤然暴怒,扣住卯日手腕将他一把挥开。
“不要二哥!”
“噗呲——”
枪头横贯谢飞光的胸膛,污血将玄色的礼服浸染得更深,麒麟阁榜首却没有倒下去。
禁军惊惧地退了一步,审视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对方胸膛上插着一柄枪杆,却木然地执行着命令端着药碗转过身,继续朝卯日伸出手。
卯日心神俱震,摇着头望着他,眼中含泪:“二哥,我是以尘,你不认识我了吗?”
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怒视成王:“姬野,你对他做了什么?”
成王淡淡道:“大胆。”
禁军立即上前,绞着卯日胳膊逼他跪下身。
“果然是目中无人的欺君罪臣,如今见了朕不下跪,还敢对朕大呼小叫,不成体统。”成王道,“春以尘,你如今让朕越发失望。”
天子一抬手,另一位禁军持剑上前,从谢飞光背后捅入长剑。
谢飞光的身体摇晃了一瞬,唇角有血液渗出来,可还是不动如山,端着那碗药,直挺挺地递到卯日面前。
卯日今日要是不喝下药,姬野大有一直折磨谢飞光的架势。他判断不出谢飞光遭受了什么,可一枪一剑足够让武功高强的人重伤不愈。姬野对谢飞光的杀心是实实在在的。
“为什么……”卯日抬起头,“姬野,为什么?我二哥做错了什么?我又何错之有?”
姬野一仰下巴:“喝了,朕就告诉你。”
卯日不再作声,半晌,同禁军说:“松开我。”
他站起身,从谢飞光掌中接过药碗,昂首一饮而尽,将空碗举起倒扣给姬野扫了一眼,随后摔在地上,坦然走到谢飞光身边,当着姬野的面为他诊脉。
姬野挥了挥手,只留下四位贴身禁军,坐回龙椅上,缓慢道:”以尘,你以为朕不知道谢二和慧妃的关系?慧妃心狠手辣,一个女人竟敢妄想控制朕,朕绝不允许有人爬到朕的头上作威作福,更不允许朕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有染,更何况她季回星竟敢杀害皇嗣!”
卯日的神情逐渐凝重,不可置信地继续探查谢飞光的脉象。
“朕这些年或许是有冷落她,只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可她倒好,胆敢对太子姬宜动手,万箭穿心呐,朕的儿子就被她命人用乱箭射死了,骨头都被射穿了,朕都不敢去看他一眼!秋公公跟我说门前的血冲洗了三日才冲洗干净。春以尘,朕的太子又何错之有?就因为他是董淑妃所出,她嫉妒对方受朕喜爱,被封太子!”
“中州突骑是许嘉兰手里的兵,许嘉兰,朕的不夜侯、绯衣郎智勇双全,屡建奇功,朕看重他,愿与他共分天下。可许嘉兰却命中州突骑乱箭射杀了朕的太子!杀了朕的官员!他要做什么?他和季回星想做什么!”姬野猛地站起身,怒喝道,“春以尘!你们想做什么?想要朕的天下?想要朕的皇位?放肆!你们都该死!”
“朕要你们死,万箭穿心,被乱棍打死,朕的孩子们是怎么死的,你们就该给他们陪葬!”
卯日已经松开了手,不知是不是那碗毒药发作,他竟然有些头晕眼花。
姬野明显陷入癫狂,追问他:“你查了他的脉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