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120节
卯日一面听乐曲,一面往他手背上飘,见他手上还没有鼓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曲音未落,颓不流已经咳出一口鲜血。
卯日瞳孔一缩,那盘糕点落到地上。
“吓着以尘了,只是老毛病,犯不着担忧。之前有学生不上课非要回家去田里捉虫,咳咳……我好说歹说没能劝回来,一时气急咳得厉害,结果咳出血。这一路上也是,时不时咳血,吓得车夫不敢再走,只能停在荷花台。”
卯日给他诊脉,又问了颓不流最近吃什么药。
“你来了,张高秋回丰京了吗?”
张高秋离开丰京几月,现在连书信都没能传回来,卯日派人去找都没有听到下落。
他摇了摇头:“五哥,眼下丰京出了一种古怪时疫,高秋姐北上追踪时疫源头。为了身体着想,你与学生们尽量少走动,先挨过这段日子再说。等高秋姐回来,你病好了,我载着你回丰京,去看看灵山长宫,你送我的木芙蓉长得很茂盛,满山水间红,观山人见了都说心情舒畅。”
他不忘提一句:“当然,高秋姐最喜欢你送的礼物了,每次信到了都会抱着看好一阵,都快会背了。”
颓不流隔了好一阵才道:“我和她是青梅竹马,兄长照顾妹妹是应当的。”
他观察颓不流的模样,也不像对张高秋无情,只是这是两人之间的事他不好再多嘴,又和对方聊了几句,才在荷花台住下。
晚间侍从拿来一方绸缎,在门前犹豫许久才敲开门。
卯日:“怎么了?”
侍从将洗干净的缎子递给他:“大人,这是摘木芙蓉时小的从树下挖出来的。估计是大雨把它冲出来了一角,小的摸着料子还不错,想要洗出来做抹布,但洗出来后发现上面还有字……小的只能辨认出您的名字……”
卯日打开绸缎看了一眼,望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朱红色,是血色。
只是扫到题目便心中一痛,连忙收了绸缎,谢过侍从,他猜出那是谁写的信,却不敢在人前看,只是关上门,坐在月光下看。
卯日捧着绸缎,像是拘了一捧易碎的月光,上面赤红字迹是月下涌动的潮,字里行间的情谊是涡旋。
他曾为赋长书种下一株木芙蓉。
后来赋长书在下面埋了一封信。
赋长书无孔不入,似是蛰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只要他渐渐忘记对方,赋长书就会骤然跳出来,狠狠咬上卯日一口,提醒他,不准忘记自己。
第108章 *白骨生虮(十)
成王十二年,九月中旬。
成王派人查董文炳,没想到查出荣夷公骄奢淫逸、多行不法,擅自动用北军一千三百万钱币。钱币被他用来筑造香光、银钩等六栋楼阁,就连地基也用金玉打造,就骑在丰京中轴线上。
“这倒糊涂。”颓不流道,“晋阳董家权势滔天,董淑妃又倍受陛下宠爱,荣夷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实在辜负陛下信任。”
颓不流远居西南,对朝廷上的波谲云诡并不清楚,只认为自己被接到丰京养病是因为成王恩典,没想到姬野权力被架空,真正下令的另有其人。
卯日正在过目他平日的药方,治疗疫病的药方还没有研制出来,只能按照之前几月试验的法子重新调整。
不多时,侍从快步跑来,在卯日耳旁小声道:“大人,出事了。姬蘅薨了。”
卯日看了一眼正在咳嗽的颓不流,平静地放下药方,走到廊下:“怎么回事?”
侍从急道:“听说是江夏家子弟的车驾被排队问诊的百姓拦住去路,所以改道走,结果与姬蘅的车辆撞上,江夏家不知怎么就和姬蘅产生了争执,当众弑杀了姬蘅……头都打破了,血浆流了一地,江夏家直接驾马从他尸首上碾过去,就这么扬长而去。”
“官差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尸首,一打听才知道,姬蘅被几个大夫用草席卷着,拉出城火化了!”
“尸首呢?”
“去得太迟,烧得只剩骨头了。”
荣夷公刚下大牢,京中世家人人自危,江夏家却干出弑杀皇子这样的荒唐事,根本没将姬野放在眼里。
卯日追问:“可知道是江夏家谁驾的马?”
“江夏家的江柳生,听说……是董淑妃的妹夫。”
“你去准备马车,我先回丰京。”
卯日驾车进城时被拦在城门口,检查的士兵模样陌生,告诉他丰京今日封城,卯日不得已和百姓流民一道困在城外。
他只能宿在车上,半夜时城外却亮起火把,如同一线潮水从黑夜中滚来,卯日站起身和百姓们探身往官道上看。
骑兵们身着轻便甲胄,身上没有配长枪兵戟,迅速围困住城外百姓。
队伍中的四位骑兵纵掠而出,两人手挥着套索套住守城将士的脖颈,另外二人手起刀落,一刀斩首,骑兵便拖着四具尸首离开。
路上都是血痕,百姓们惊恐万状,作势要逃。
骑兵转瞬射杀想要尖叫的百姓。将领转了一圈,瞧见卯日的车驾,车上却没有人。
“那是谁的车?”
“驾马人呢?”
“江大人,车上没人。”
江大人道:“今日之事十分重要,不能有片刻耽误,留两个人找到车上的官员解决掉,其余人随我进城!”
守城人早被策反,江淮风驾马到门前时士兵便推开了半扇门。
骑兵沿着城墙搜捕,卯日不能提灯,没能跑多远,几息过后身后便响起马蹄声。那两位士兵得了令,望见黑影便挽弓射击,耳畔响起嗖嗖两声。
卯日的衣摆被箭支射中,从腿环上摸出匕首斩断衣摆,又是一箭射中他的后肩。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肩传来,卯日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跤。
骑兵追赶上来,当中一人翻身下马。
卯日耐着疼痛问:“你们是谁的兵?”
士兵不说话,抽出一把短剑,走到卯日身旁。
他们将火把熄灭了,卯日只能望见阴影里闪烁着白光的剑刃。
训练有序的士兵为什么只配了短兵轻弓?还是半夜入城以求轻便迅速。
这是兵变!
卯日估计问不出答案,也怕言多必失,握紧匕首,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在士兵脚上,又扑过去一刀扎在对方小腿上。
他跟着麒麟阁的人学过防身术,又常年习舞,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士兵起初没有防备,被卯日得手。
江家禁军另一人见两人斗殴,连忙翻身下马,捏着马绳从背后绕过卯日脖颈,将他从士兵身上拖开。
那一下实在太重,卯日被勒得呼吸困难,战战兢兢提起手攥着马绳。
“呃……”
脖颈上的马绳越勒越紧,卯日仰起头,手掌也逐渐用力,指腹充血。在扎中腿的士兵爬起来前,他折过一条胳膊狠狠砸身后士兵的胸口与小腹以下。
短暂的机会喘息,但他不敢懈怠,两人在地上缠斗,手臂上的血流出来,只听见清脆的咔哒声响,臂腕上的暗器射进了士兵咽喉。
那人眨眼没了呼吸。
卯日头脑发昏,从士兵身上翻下来,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连滚带爬站起身,警惕地望着另一人。
他们身后有两匹战马。
卯日与士兵同时扑过去,他企图攥住缰绳,士兵却抱住了卯日的腿,非要治他于死地,两人又滚到草地上,马匹受到惊吓嘶鸣两声快步逃开。
求生欲大过了恐惧,他双腿缠住对方,攥住士兵的鬓发,暗器对准对方的额心,二话不说射过去。
夜晚里悄无声息死了两个人。
夜风有些大,刮得他越来越冷静,卯日在原地坐了一阵平复呼吸,摸黑爬起来,他没空去管那两具尸首,只是摇摇晃晃走到剩下的那匹马旁,爬上去。
“……走!”
他漫无目的往前奔驰,夜色里响起马蹄声,卯日不敢停下,等驾马冲上官道,他的理智才逐渐回笼,向着荷花台跑去。
***
颓不流身体抱恙早已歇下,寅时却听屋外响起喧哗声,一匹野马载着人在门前徘徊,不时嘶鸣,吓到了夜读的学生,那学生绕到门前一看,马背上驮着春告祭,肩上中箭,血淌了一路。
颓不流披着外袍到了门前,指挥侍从将卯日扶回屋。
“先生,那匹马怎么办?”
颓不流咳嗽道:“你牵着马往外走一里,把它放走,别让人看见。”
卯日肩上中的箭并没有特别深,大约是夜色昏黑,射箭的士兵也没看得清,所以只伤着皮肉,出了大量血。
好在有几位大夫与颓不流同行,现在正宿在荷花台,颓不流便连夜将人叫醒救治卯日。
半个时辰后,卯日清醒了,坐在榻上同颓不流说丰京之事。
“我没有处理掉那两人的尸首……”
颓不流:“能判断出是谁的人吗?”
“京中只有一支军队,是许嘉兰带回来的中州突骑。”卯日缓缓道,“难道是他?”
颓不流端来药碗,等卯日喝完,“确定吗?”
卯日犹豫道:“不,我回来的时候,似乎还遇到一伙人,但我当时头脑发昏,没有留意,对方也没有拦我。我和许嘉兰虽然相看两相厌,可他不至于要杀我。”
他梳理着近来的朝廷之事,“前几月周问刀周将军指责荣夷公子女与民争利,紧接着荣夷公又被查出贪污受贿,一时间下狱的大大小小官员将近一百人,董家受了重创,按照他家的性子也不会韬光养晦,定然会想着办法从别的地方给许嘉兰使绊子。但昨日江夏子弟却当街弑杀了六皇子姬蘅,这样的丑闻,若我是江夏黄氏,不如和晋阳董家连夜起兵,将成王带到晋阳,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觉得那伙士兵是晋阳家的禁军?”
卯日:“不能确定。我不敢报自己的官职,但对方不光杀百姓,就连普通官吏都杀,是铁了心发动兵变,估计天亮便会结束。现在我能做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赦令。”卯日攥紧被褥,“历朝历代政变结束后,胜者会立即囚禁杀死集团首脑成员,京中定然乱成一团,等到天亮,兵变结束,胜者会赦免中下层文臣武官,昭告天下……我只要等着赦令,看是谁下的令。”
卯日望向面色苍白的颓不流:“不流哥,你先去休息吧,时间还早。让学生们把大门关起来,我今日没有出这个门,你也不知道京中之事。”
等待说起来容易,实则太过煎熬。卯日到底挂念慧贵妃,怕兵变影响她,但他现在去丰京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容易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彻夜难眠,索性点了烛火走到廊下去吹夜风,后来竟靠着廊边的梁柱昏睡过去,等到天白才被侍从唤醒重新上药。
卯日在荷花台休养了三日,终于能抬手,与此同时,他等到了丰京传来的消息。
传信的人是中州突骑。
卯日心中悬着石头才安稳落地。
是许嘉兰的人,那慧贵妃估计没有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