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74节

  他将好的那只手探到赋长书眼前胡乱一晃,袖口的花纹在面前飘了一圈,倏然收了回去。
  赋长书只能看见一片白从眼前滑过,自己的左手便被卯日捉住了。他的右手陡然攥紧,眼中迸发出寒光。
  少年却没有察觉,只是意外发现赋长书左手上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于是伸出细白的手指沿着手套边缘探进去,捏住轻薄的手套慢慢褪下来。
  他惊奇地挑起眉。
  赋长书盯着他。
  卯日瞧着他的食指,又抬起头,撞进赋长书阴沉的双眼中,他察觉到对方隐忍的杀意与莫名其妙的痛苦之意。
  两人对视了几息,少年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嘀咕道。
  “不就多了一根指骨么,我就说打人怎么这么疼。”
  他拨弄了一下棋子,“好吧,算你没作弊,哥哥我也不是输不起的人,答应你一个条件。你尽管开口。”
  赋长书直接道:“在你下船前,不许开口和我说话。”
  “不是?”
  “就知道你做不到。”赋长书重新戴上手套,“我们丰京大少爷,惯会逞口舌之能,却对自己说出的话做不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卯日气得连连深呼吸,半晌才危险地眯起眼,咬牙切齿地说:“行,颖川公子。”
  话音落下,他便抿着唇不开口了,赋长书冷淡地扫了一眼。
  “以尘弟弟怎么瞧着气鼓鼓的,”赋长书恍然大悟,“不会说话?原来是个小哑巴。”
  卯日哼哼两声,一字一字跟牙缝里蹦出去似的,试图砸死赋长书:“赋长书,你别得寸进尺。”
  “好吵。”赋长书浑然不怕他,“哑巴弟弟,看着我凶巴巴的,想咬我一口?还是牙刚长好,需要找什么东西磨一磨。”
  赋长书当真从桌上抓来一个红柑橘,随意剥了,经络都没挑,自己尝了一下,酸得举着袖子挡着脸吐了,才喂到卯日唇边。
  “张嘴。”
  饱满的果肉触到唇皮上,酸涩的果汁顺着唇缝渗了进去,唇齿都弥漫着酸意,卯日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好心,猛地叼走果肉,囫囵吞枣一般咽下酸橘瓣,酸得五官隐隐扭曲,天灵盖都在颤抖,牙齿都麻了,才呼出一口蘸着橘瓣香的气。
  他直接伸手抓过橘瓣,扑过去,把一整个酸橘子往赋长书嘴巴里按。
  不能说话是吧?
  他直接动手,今日谁也别想好。
  赋长书特意挑的酸橘子,酸得他直泛恶心,但是嘴巴又被卯日捂着,他捏着少年的手腕,试图将人掰开。
  暴怒的卯日实在让人难以招架,骑在他身上作乱,被推开就双腿缠上赋长书的腰,不忘单手捂着赋长书的嘴,不准他把酸橘子吐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口齿都在冒酸液,卯日掌心都是酸汁,碰上一点都让赋长书的面色变得狰狞,他索性抓了剩下的橘瓣,也揪着卯日的头发,往少年嘴巴里塞酸橘子,又被卯日咬住手指。
  口腔灼热,软烂的橘肉在口齿里化成汁水,顺着手指滑了下来。
  两人吃了一嘴酸橘子,面目全非。
  最后忍不住同时松开手,吐得一干二净。
  卯日连喝三大碗茶水,瞧着赋长书用袖子挡着自己脸,等酸劲缓过去了,才骂他:“赋长书,你是真有病。”
  赋长书冷冷地瞪他一眼:“彼此。”
  他将手指擦干净,不忘给卯日看手指上的咬痕:“哑巴小狗。”
  恶人先告状,卯日还没骂他之前咬自己脖颈,赋长书居然敢因为被咬了手指就骂他小狗?
  “我是小狗?那赋公子是什么,咬了我脖颈一大口,伤疤都留了三日,现在痕迹都没完全消下去,”卯日道,“孤僻疯狗!”
  赋长书:“我让你滚,你自己不滚,是你自己招惹我,活该。”
  这话可太难听了,好在攻击人的话谁都会,卯日忍不住拔高音量:“我又活该?要不是看你一个人,谁理你!丰京那么多人求着我玩,我都懒得理他们,就你赋长书我找你时还敢天天摆个死人脸,装什么装,没人理你,我看你才活该!”
  赋长书漱了口,把自己收拾干净,压着声道:“那你怎么还不滚?春以尘,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嗜好,别人甩你脸色,你还上赶着往前凑?怎么?做惯少爷,处处顺心,所以忍不住在我身上找刺激?”
  “也不知,赋某身上有什么东西得了大少爷青睐,叫你没脸没皮地找上来,”赋长书道,“你说,赋某必定改。还望丰京大少爷滚得远远的,你这种人,赋某看一眼就恶心。”
  卯日哐当一声放下茶壶,瞪着他,先是怒火横生,随后竟然破天荒冷静下来,眼中的热意消散,瞧着赋长书似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索性闭了嘴,也不和赋长书继续吵下去了,扭过头就往外面走。
  门一开一合,外面的雨声轰然流窜进耳膜,湿意从湘妃山峡弥漫进屋内,吹在卯日身上,叫他浑身躁意消淡。
  外面的雨没停,卯日却愿意冒着大雨跑出去,也不愿和赋长书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从巴王宫密室一路跑出去,外面都是尸首,也不知道谢飞光与张高秋的情况,卯日这才有些担忧,挨着屋子搜寻起来,发现巴王宫内已经没有人。
  既然谢飞光与张高秋都不在,说明刺客已经引到别处去了,至少把赋长书留在这里是安全的。
  他索性推开巴王宫大门,沿着下山道直接离开。
  直到见到渡口的夜航船,谢飞光戴着斗笠站在船前,正在同士兵们交代善后事宜。
  他跑过去喊了一声二哥。
  “二哥,我要和高秋姐一起走。”
  谢飞光刚好交代完事宜,衣带被扯了一下,垂下头时,对上卯日的脸。
  少年的脸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雨水,矜傲的一张脸,他看上去有些委屈,但又似乎在强装坚强。
  谢飞光顿了半秒,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端着米粥哄对方吃饭时的景象,他也不点破,把自己的斗笠扣在卯日头上。
  “嗯。”
  卯日登上船,隐约听见谢飞光在后面说:“我与点到的人暂时留下,等出了三峡再追上张高秋与以尘,到枸忍碰头。”
  他这么临时改变计划,让谢飞光自愿留下,与赋长书一同成为活靶子,卯日站在船头犹豫不决,最后才下了船,拦住谢飞光。
  “二哥,我只是回船上拿些东西,你不必留下,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谢飞光沉默地打量他,严肃地说:“以尘,你可想好,船一开动,就没有反悔的机会。”
  卯日点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二哥,一路小心,枸忍见。”
  第67章 *大书鬼手(七)
  谢飞光摸了摸卯日的后颈,手腕猛地用力,估计是按到了某个穴位上,少年便双眼一闭,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榜首四平八稳横抱起他,转头瞧了一眼士兵。
  “启船。”
  卯日醒的时候视野一片漆黑,记忆还停在谢飞光同他告别,自己突然不省人事,他以为自己被带上船,连忙爬起身。
  爬动的时候脚上传来金属清脆的响声,他探手一拽,脚腕上扣锁链,顺着脚链摸过去,链子末端延伸进黑暗深处,似乎固定在什么东西上。
  天塌了。
  他不会因为搞乱计划惹谢飞光生气被锁起来了吧?还是他们的船只已经失事,他落入敌手了?
  少年把好的坏的都想了个遍,更忍不住心酸,他的高秋姐姐都还没见到丰京呢,他还约好和六哥玉京子出去跑马呢。越想越难过,他真情实意地抽了一下鼻子,从床上顺着脚链爬出去,想看看锁链末端在哪。
  没曾想按到一个人。
  皮肉还是温热的,是个有体温的活人。
  赋长书点起油灯,一张脸跟活阎王似的,双眼下是浓厚的青黑,脸色沉得可怕,他先看了一眼自己被按出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卯日,见少年眼眶红红的,拽着自己的锁链,不知道要爬到哪里去,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压着声不耐烦地问。
  “春以尘,大半夜不睡,哭什么哭。”
  卯日和他对视了片刻,惊诧道:“你怎么在这?不是,你也上船了?”
  他扑过去揪住赋长书的衣领:“别不耐烦,快说怎么回事,不然我动手了!”
  赋长书举着油灯,怕他撞翻,索性放在床边的春凳上。
  “你突然跑出去,谢飞光怕影响计划,只能营造出将你带上船的假象,等到半夜时分,才把你悄悄送回巴王宫密室,他们现在已经启船。”赋长书拽开他的手,瞧着他脚上的锁链心情骤好,“你二哥怕你与我在密室里打架后再次跑出去,所以将你脚锁起来。”
  卯日一只手折断,现在脚也被锁起来,闻言不可置信:“那你打我怎么办?”
  赋长书:“你不招惹我,我不可能打你。”
  “你果然想打我!”
  赋长书从容不迫回答:“是。”
  卯日心道,你小子坏虽然坏,好在还挺诚实,哼哼两声:“钥匙在哪?”
  “在我这里。”
  卯日瞪大了眼,只觉得当头一棒,难以接受:“我不信二哥能把钥匙给你!”
  赋长书没说话,目光中透着赤裸裸的鄙夷,就差直接骂春以尘是个混世魔王,心里没点自知之明。
  但他今夜大约有些乏,不想和卯日继续进行无聊的争辩,靠着床头,抱臂偏了一下头,长发贴在侧脸,没让他看上去柔和一些,只是更加野性。
  “不睡觉滚下去。”
  卯日这才发现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密室里只有一张架子床,除此之外还有放棋盘的石榻。那石榻上虽然垫着软垫,可睡上去始终太硬。赋长书不可能勉强自己睡石榻,又困得厉害,所以迫不得已和被锁着的少年同床了一夜。
  白日里天天打架,晚上躺一张床上,这不就是天方夜谭。卯日耳垂红红的,凶巴巴喊他:“你去石榻上睡!”
  赋长书不理他,躺回原位,拉好被子盖住伤口,手肘遮着自己眼睛,挡着光,看上去真要睡觉。
  “我没和人睡过一张床,你在这我睡不着,”卯日踹了一下他,“你快走。”
  赋长书被踹了几脚,猛地拽住卯日脚踝:“谢飞光怎么没能让你再昏迷久一点,吵死了。”
  他卷走被子,不耐烦地从床上翻下去,走到石榻边推开棋盘,整理好被窝,自己坐上去。
  卯日幽怨地望着他,赋长书把油灯带走,架子床附近黑黝黝的,被子也被赋长书卷走,少年觉得有点冷,用床单将自己裹起来。
  细碎的锁链声在黑暗里响。
  赋长书被石床硌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冷冷地说。
  “谢飞光虽然把钥匙给了我,但也命我吃下一种毒药,若是一月后他见不到你,我会毒发身亡。”
  那声音明明听上去很平静,可卯日总觉得赋长书有些羡慕与不甘心。
  谢飞光此行明明是要保护赋长书,可为了卯日的安全,却还是给他喂了毒药。谁在榜首心目中更重要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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