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65节
卯日无视了他的目光:“那郢城的将军墓是怎么回事?”
“因为玉京子曾言,自己与他此生不再相见。这其中秘闻,应当是哥哥你更清楚。”
卯日顿了一下,当真快速回忆了一番,但时间相隔太久,许多人事都埋藏在过去,他也记不太清楚。
只是大概记得,玉京子高轩过丰京时,被先帝姬野斥责自古只有天子驾六,命其将二十六匹名马上贡朝中。
“六哥自然不肯,所以许嘉兰专程从中州回来劝他。”
许嘉兰估计也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什么性子,所以想劝一劝对方,让玉京子把名马上贡。
但玉京子是什么人?
“六哥似乎与他大吵了一架,我那时喝醉了,没听清他们吵什么,只是等我醒来,许嘉兰大约是横了我一眼,把六哥给我的斗篷拎走了。”
卯日皱着眉,有些气恼:“那小子简直莫名其妙!灵山辰时风寒露重,我在车上宿醉刚醒,他拽走了斗篷,我便被冻得嘴唇发紫,感染了风寒几日才好转。”
他越说,姬青翰的脸色越难看,捏着扶手都变了形,几人遥遥望见一块碑矗立在荒地中。
太子爷还没发话,卯日已经放开了他的四轮车,从楼征怀里接过了酒,将姬青翰丢给了楼征与月万松,自个拎着酒快步走到墓前。
“混小子一个,怪不得六哥不喜欢他。是我也不待见他。”
姬青翰深呼一口气,让楼征继续推他:“那之后你与他关系如何?”
卯日揭开了酒盖,想了想:“六哥将宝马放归山野的那日,他还是跟来了,不过却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将斗篷重新捧到我面前,又亲自给我系好,压着声让我劝一劝六哥,说还能回头。”
回头?回什么头。
玉京子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旁人能左右他的人,他既然敢为了张高秋直出西域,买来宝马,自然也要亲手交到对方手里才对。
至于上贡?
少做春秋大梦。
“六哥直接一剑拍开了许嘉兰的手,我当时还觉得他捂着手背,落魄的模样有些可怜,私心却偏袒六哥,认为他做得对。成王虽是天子,人人都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九州之内,圣上想要的人与物,不过探囊取物。但我偏偏不那么认为,强夺他人心头所爱,当为寇盗之举,就算他是天子,也不过贼寇小人。”
他说的这话实在离经叛道,楼征与月万松不免观察姬青翰的脸色,见太子爷没有说话,缓了一口气,也觉得巫礼实在非常人,做着西周官吏,却敢骂上司是贼寇小人。
胆大妄为,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
姬青翰打量着卯日,见对方正拎着酒坛站在碑前。
那块石碑四周没有杂草,碑文上的刻文倒还清晰,卯日先是查看了玉京子的那面,见上面只留了一个名字,才绕了一圈,转到石碑后。
许嘉兰的生平事迹只用一块石碑根本记载不完,但奇怪的是,这面碑上并没有什么刻字,有的只是一个潦草的名字。
卯日抚了一下刻字,觉得字迹十分熟悉,但他实在想不起出自何人之手。
“我那时以为许嘉兰不过见风使舵的官宦子弟,处事圆滑,一切都为了升官进爵,所以六哥放马时,我并未与他说一句话。”
“但许嘉兰或许是知晓,从玉京子那面不好入手,便转而奉承我,让我去京中买马,代六哥送给成王也好,我被他拦了几日,觉得烦,只当成王不会为了几匹马责罚六哥,所以没有信他的话。”
不想,一纸贬谪闹得满城皆知。
许嘉兰骑着马,端着圣旨,从长宫门前而过,俯视单膝跪地的玉京子,不为所动。
“我姗姗来迟,在宫门口望见他,许嘉兰抬起头,对我做了个口型。”
他伸出两指。
他说,活该。
第61章 *大书鬼手(一)
成王八年,姬野为治国兴邦,广求天下贤能之士,在荷花台设宴,宴中佳肴美馔、奇珍异宝含耀流英。
寺僧献上一尊天竺观音大士像,大慈大悲,据说能闻声救苦。董淑妃十分喜爱尊造像,从姬野那讨要了去。
“那陛下要了什么?”
“据说只留了岭南进贡的一只红鹦鹉,那鹦鹉聪慧过人,能学人说话,陛下给它取了个绯衣郎的美名。”
座下一阵喧哗,有人打岔道:“我怎么听说,绯衣郎是位少年郎?中州贼寇猖獗,陛下想遣人去中州剿匪,文武百官竟然却无人敢应,惹得龙颜大怒。好在夜间陛下与惠妃谈及此事时,陛下说,接连三日,有一位身穿绯衣的俊美小神仙托梦,说广陵扶风家有一位少年郎可以助他成大业。”
“成王想要派人去将他寻来,但又苦于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理由,好在惠妃秀外慧中,只说不管什么人,由她收作义弟,若是年岁相仿,那正好与她师弟做个伴。”
“那小神仙是谁?惠妃师弟又是何人?”
官员垂下头,在宴席中搜寻了一番,见最靠近成王位置的地方,有一处案桌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当中一位白衣青年端坐在席上,发髻高束,剑眉入鬓。
青年左手持着酒樽,垂头轻轻一嗅,也不知听见了什么,忽然哼笑一声,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玉京子习惯了受人追捧,在人群当中神态自若。就算他没有穿官服,在群贤毕至的荷花宴中也表现得游刃有余,倒不像凡尘中人,更似天上仙。
官员将他指给同僚:“还记得四年前名声大噪的玉京子吗?就是师出隋乘歌的那位。小神仙,是他的亲弟弟。惠妃师弟,则是他的义弟。”
官员拉了他一把:“诺,绯衣郎来了。”
侍女在前方引路,身后绯衣官服的少年郎从容不迫地前行,他师出无名,不比玉京子,所以无人上去同他攀谈,周围人只是暗中打量着这位“绯衣郎”,思考着对方身份。
绯衣郎越走越近,路过两位官员的案桌,却没有停下来。
两位官员匆匆扫了眼,绯衣郎倒真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剑眉星目,狷狂坦荡,浑身上下未佩戴首饰,看上去干练洒脱。
荷花宴是天子设宴,座次讲究尊卑。越靠近成王的位置,意味着身份越贵重,玉京子无官无爵,却挨着王公重臣,他在成王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而这位半路杀出来的“绯衣郎”,竟然也直直走向玉京子桌前。
“据说,他出生广陵扶风家,却一直在外求学,漫游天下,考察古战场。年仅十五,就入朝为了官,现在若是真能帮陛下平定中州贼寇,倒也……”
两人谈话戛然而止。
只因那绯衣郎率先开口:“大哥,许久未见。”
玉京子扫了他一眼,语意不详:“你是陛下的托梦神仙,某当不起你的大哥。”
周围人各个都是人精,自然听出两人隐隐不对付,既然玉京子下了逐客令,他们也要帮人解围,于是端着酒杯围住许嘉兰,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仙君的位置在对面,来人,快请仙君过去休息,别杵在这里,让我等的浊酒污了仙气。”
“陛下念郎君年幼,不宜饮酒,所以特意准备了广陵玉露春,郎君不如尝一尝……”
几人围着许嘉兰轮流灌茶,把人渐渐拉开玉京子的案桌。
许嘉兰轻皱眉头,随后展颜笑了笑,用裹着绷带的手接了茶杯。
“郎君的手怎么了?”
许嘉兰:“遇到一只野狸猫,瞧着可爱,于是逗弄一番,没想到狸猫野性难驯,抓伤了手背。”
官员们只当绯衣郎果真少年心性,又胡天海地地扯了几句,把人送回自己位置,反正离玉京子远远的。
等了半刻钟,成王携惠妃与董淑妃抵达荷花宴,玉京子望了望自己右手边始终空落的位置,招来侍女。
“以尘呢?”
侍女摇摇头。
成王:“忘忧君何在?”
宴会上方响起秋公公的传唤声,玉京子搁下酒杯,整理衣襟,随着宦官上前。见成王与惠妃携手而坐,依照规矩寒暄了几句,才询问惠妃:“娘娘,下官的师弟不在荷花宴,下官想问一问他是否还在百兽园?”
惠妃:“你与以尘倒是莫逆之交。但不巧的是,渝州新都来信,本宫的师妹乘船出新都时,赶上了大浪,被困在白帝城,本宫派他领人去接了。事发突然,下人们疏忽了,没能知会你一声。忘忧君也不必担忧,以尘向来机警,不会有危险的。”
成王也安抚他:“朕的人会在后面接应小公子,忘忧君放心,朕定还你个全须全尾的义弟。”
***
西南边的川江近来暴雨倾盆,雷急、风大,湘妃三峡水涨船高,船只迫不得已靠岸。
雨脚如麻,水势湍急的川江夹在两面雄壮险峻的高崖当中。一艘渡船逆流而上,在夜色中左右摇摆,幽幽的灯火时明时暗。
这样急的雨,竟然还有人站在甲板上。
那少年口齿叼着一根绳索,迅速捆扎在木板上,随后扛起来,在甲板上左右晃荡了一下,被浪推到船舷边,在暴雨中大喊。
“禾中!禾中!”
一片昏暗中,左前方隐隐传来呼救声,少年抓着船舷,探身张望江水,但视野漆黑,他根本看不清哪里有人落水,只能边喊禾中大名,一边奔过去,从船舷边把捆好的木板抛下去。
“快抓住木板!”
他将绳索缠在自己腰上,末端捆在船舷上,雷电一闪,照出一张艳丽的脸。
年纪不大,遇上随从落水竟然还显得冷静从容。
“禾中!快抓住木板!”
禾中在大浪中抓住了木板,放下去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卯日双手拽着绳,不忘喊船中其余人。
“来人!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可他的声音根本就没人能听见。
川江大雨,船家一早告诉众人不要上甲板,没想到禾中出来放水,被大浪打下了船。
好在卯日听见了呼救声,衣服都没披就冲上来救人。
四面是墨一般的黑,似有三道黑压压的高墙盖下来,禾中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呼声都消失了,卯日不敢松手,抱着船舷竭力大喊他的名字。
只听嗖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铁器撞到了船舷上,紧接着,头顶窜过去了一个黑影。
雨短暂停滞,卯日眨了一下眼,感受到自己拽着的绳索不断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断撞击在上面。
随后绳索一轻。
连接木板的绳索断裂,他拽空跌到甲板上,忙不迭爬起来,朝黑暗中大喊禾中名字。
“咔嚓!”
又是一道铁索撞上船舷,这一次就落到卯日的手边,木板四分五裂,钩爪牢牢凿进船身里。
卯日认得这种钩爪,是麒麟阁的至宝,也是谢飞光的贴身暗器之一。
他惊喜交加:“二哥!”
刚刚那道黑影,是谢飞光跃下去救人了!
卯日立即回神,跑进船舱,去敲醒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