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如漆点松花 第61节

  那时,天地间落了一道暴怒似的雷霆,仿佛雷公竖目圆睁,极度忿懥地审视着人与鬼,试图用闪电铸成锤子砸断这段孽缘。
  刺眼的白后,姬青翰双耳嗡鸣,粗喘着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卯日掀了掀眼帘,知道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
  于是逗弄他。
  “我说,听见了,太子爷。”
  ***
  阮次山果然没说错,赶鸟节之后便是雨季,暴雨来势汹汹,原本驻扎的渡口附近的武真军迫不得已进了百色寨。
  好在他们在西南一带赫赫有名,百色虽然地势偏僻,但也有百姓听过他们的名号,双方商议之后,武真军分批住进了百姓家中。
  不过也生了一些小插曲,沐良玉昨日抓了百色的大长老,长老的拥护者敲着锣鼓让武真军滚出百色。
  阮次山与众人沟通了许久,一身衣衫都被暴雨淋湿了,对方也没松口。倒是大水朝他们招手,又许诺了一些好处,才准许所有人进了寨中。
  事发突然,姬青翰重伤昏迷,谁也不知道太子爷被藏有蛊的烟催得失去理智,和艳鬼胡混了一日一夜。要不是卯日及时发现他体温过高,估计姬青翰会弄得油尽灯枯,体虚而亡。
  听多了旁人说他虚,姬青翰反而面不改色,等沐良玉说完这两日发生的事,派人去把阿摩尼带来。
  大长老被带进船舱的时候,一身祭祀服侍都被大雨冲湿了,身上的蓑衣淌了一地的水,断掉的胳膊被阮次山草草处理了一下,混着泥,干涸的血迹凝固在衣衫上,进了屋,就脱力坐在地上,一直哀嚎不断,模样十分狼狈。
  卯日坐在姬青翰右侧,屋内依次立着沐良玉、楼征、月万松等人。
  姬青翰披着外袍:“阿摩尼,有人怀疑祝音死因蹊跷,不是肺痨咳死,而是你杀害,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摩尼冷笑一声:“是谁怀疑老夫?”
  阮次山抱着一个盒子走进屋:“是我。”
  他先将盒子推给姬青翰:“殿下要的无衣草。”
  姬青翰没有忙着打开盒子:“阮次山,你说。”
  阮次山便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跪下身,端正一叩首,挺直脊背,坦然道。
  第56章 得鹿梦鱼(三十)
  “小人阮次山,告百色大长老阿摩尼杀害自己妻儿祝音,证据,”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眸子亮得惊人,“是小人家中养的鹦哥阿达。”
  他一提起此事,姬青翰便想起前日他们在百色挨打,那只花花绿绿的鹦哥还救了他一次,后来因为场面太过混乱,他没能顾得上鸟儿。
  多依候在门口,闻言提着鸟笼进来了,只是笼中阿达已经不像往日那般活泼,翅膀上的翎羽黯淡,瘫在笼底,有一搭没一搭地惨叫。
  卯日:“来我这里。”
  多依便将鸟儿捧到巫礼面前。
  他伸出一指轻抚阿达,细微的光渡了过去,阿达的胸膛顿时起伏,眼睛也明亮了,不一会儿扑打着翅膀跳了起来,在笼中歪头打量卯日。
  卯日揉了一下它的脑袋:“我想诸位都听过阿达叫阿摩尼,以及另外一句,红胖胖绿瘦瘦。”
  卯日将之前同姬青翰说的那段说辞复述了一遍,不过这次,他多了一个人证。
  “阮次山,接下来由你说罢。比如,你为何爬上悬棺葬,去掏出那具尸骸?”
  阮次山:“阿达到我家中后,我渐渐察觉了这只鹦哥的异常,但那时要我怀疑大长老也毫无根据。我便想起,祝音既然是肺痨咳死的,那死前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些病症,比如手足心热、腰痛嗜睡,秋冬可,春夏极等。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包括我在内的百色人并没有见过她,所以没人拿得准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时距离祝音下葬不久,我只远远见过阿摩尼背着尸骸爬上悬棺葬,大致还记得是哪个洞穴,所以在无人之时,去开棺检查祝音的尸骸。”
  悬棺葬实在高,登一次软梯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跌下高崖,阮次山怕惹人注意,还不能白日去爬山,于是天晚时,便爬上了洞。
  阴风在崖壁哀嚎,他认出祝音的棺材,撬开棺木,腐臭扑鼻,阮次山微微退开,用面巾遮住口鼻,举起火把,探头往里看。
  “棺木里除了祝音,还有一具肉身已经腐烂的白骨。”
  卯日:“是谁的骨头?”
  阮次山沉默一瞬,目光阴沉:“是阿摩尼的第一位老婆,苗姑娘的。”
  阿摩尼身体佝偻,气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剧烈震动:“你撒谎!阮次山!你少在那胡说八道,阿苗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和祝音一个棺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阿苗的尸骨!”
  “我为何知道?”阮次山平静说,“因为我检查祝音尸首时,发现棺木里有一只死掉的蛊虫!那是情蛊!”
  阮次山把蛊虫尸骸收集起来,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罐子里,随后仔细检查祝音的尸骸,腐烂很严重,在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尸绿已经遍布遗骸。
  “她不是因为肺痨死的。”
  阮次山翻过祝音的尸骸,发现她背后有一处窟窿,直径大约两寸宽,是用利器从背后直接造成的,且正中祝音心脏。
  他坐在阴森森的洞窟里,猜出了行凶的人是谁,阮次山毛骨悚然,却不敢冒然指证阿摩尼。
  于是把现场恢复原样,只带走了那只蛊虫尸骸。
  后来他偶尔借着进山采草药的名头,在山里多待几日,就是在各个洞窟打转,检查阿摩尼亲自主持葬下去的那些有人的尸骨有没有问题。
  阮次山眼中闪过仇恨的光,死死地盯着阿摩尼:“我师傅阮红山的尸骨也在悬棺葬里,我记得是哪个洞,之前一直没有去检查过,因为师傅的遗骸是我亲自背上去的,我觉得不会有问题!但那日我路过他老人家的葬洞,我便想着去给他老人家上一柱香,但我去了之后,发现师傅的棺盖开了,里面的尸骨不见了!”
  阮红山的遗骸不翼而飞。
  阿摩尼拔高声音:“你瞪老夫做什么!你师傅尸骨不见了,难道还是我撬走了吗!悬棺葬野猴那么多,说不定就是那些畜牲给你师傅带走了!再说了,这与祝音、阿苗的死有什么关系?阮次山!你小子少在那里东扯西拉,实话实说吧,你根本拿不出证据,就污蔑是老夫杀了祝音,简直荒谬!”
  阮次山:“阿摩尼!你怕是不知道吧,我那日检查祝音尸首,还从棺材里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衣兜里找出一块折叠齐整的布,慢慢打开,里面是一片木片,阮次山将东西呈给姬青翰,太子爷看了一眼,便交给了身侧的卯日。
  卯日错眼,见那是一片黑红的木片,上面用指甲挖出了扭曲的字迹。
  阿摩尼凶手。
  卯日:“你从哪弄到的?”
  姬青翰将他的问题转述给阮次山。
  阮次山:“祝音的棺盖内,大人,祝音姑娘被重创后没有立刻死!她被阿摩尼放入棺材后,许是又清醒过来,在棺盖上生生抠出了无数抓痕!指甲挖断了,就用血迹在棺盖上写阿摩尼凶手这几个字!”
  卯日:“你为何不同寨中其他人说此事?”
  “我说过!我说过!可殿下,六年前我不过十六岁,人微言轻,但阿摩尼已经是寨中长老,我拉着一个阿嬷说这事,她就摇着头说我是癔症,说阿摩尼怎么会杀自己的老婆?他是寨上最痴情的人!我一急,便找了好几个人,叫他们跟我一起上悬棺葬上去看看,唯有一个人将信将疑,随我去了,可是我们到的时候,那棺盖上的痕迹已经被交错的刀痕毁了!”
  对方说他杜撰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污蔑大长老的名声,让阮次山自己去找阿摩尼道歉。
  阮次山咽不下这口气,但也只能谎称自己做了噩梦,魇住了,误会了大长老,跪在门前,对着阿摩尼叩了十个响头,回了百雀堂,从此甚少出门。
  “但我从未放弃寻找我师傅与祝音姑娘的尸骨。”阮次山双手紧握成拳,“我把百色所有的棺材都翻遍了,突然想起还有一口木棺,我从未打开过。”
  姬青翰不动声色,心里接下去,夔牛战鼓。
  “夔牛战鼓,那面比寻常棺材还要高大的战鼓!十三年前便由阿摩尼主持亲自埋入地下,最适合藏尸骨!我本想自己想办法得到那面战鼓,看看里面有什么,没想到殿下你们来了。”
  别人查总比他自己查起来方便,所以阮次山顺势让他们用夔牛战鼓换取无衣草。
  姬青翰:“孤从战鼓里找到了巫礼,不见里面有其他东西。”
  卯日摸了一下姬青翰的手背,慢悠悠地说:“新旧交替,新鼓藏的是我,若你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之前的那些尸骨便是藏在旧鼓里。”
  姬青翰:“沐良玉,旧鼓就在阿摩尼家中,带你的人去将鼓打开。”
  沐良玉抱拳,立即冒雨出去了。
  卯日的目光落到阮次山身上:“那么,你为什么知道战鼓里面是空的呢?”
  “是阮红山师傅告诉我的。”阮次山冷笑一声,“这还要从大长老的第一位老婆,苗姑娘说起。”
  阿摩尼确实也在赶鸟节上吹奏了芦笙,但那一日吹芦笙的人不仅仅是他一人,阮红山也会演奏这种乐器,且吹得比阿摩尼更动听。苗姑娘一眼看见了两人,更钟情的却是相貌俊朗的阮红山,而非阿摩尼。
  那颗绣球一开始也抛向了阮红山,阿摩尼笑着打趣他得了姑娘青睐,却不想对情爱不开窍的青年皱着眉,说自己并不愿娶妻,便把绣球塞到了阿摩尼怀里。
  阿摩尼惊喜交加,正想同苗姑娘说话,却发现对方一双美目追随着阮红山而去。彩球易主,苗姑娘的芳心却不会随着彩球易主。
  苗姑娘知晓他与阮红山是好友,请阿摩尼去当说客,阿摩尼捧着那颗彩球,一面觉得自己可笑,一面却应了下来。
  节后,他同阮红山说了此事,想撮合两人试一试,阮红山避而不谈。阿摩尼不愿自己喜欢的姑娘伤心,于是转告苗姑娘,说阮红山与她约见,不过两人得戴着傩面剪衣、换带。
  “红山师傅没有去,是阿摩尼穿着阮红山的外衣,戴着傩面去与苗姑娘私会了。”
  每次同苗姑娘私会,一面戴着面具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用糖衣炮弹哄得苗姑娘喜上眉梢,一面将蛊虫磨成粉掺在对方的膳食与茶水里,等积攒到了一定量,虚情假意变成了真情实感。
  无情也成了深情。
  苗姑娘当真钟情于他,情难自禁下,委身给了他。两人相处时阿摩尼不肯摘面具,苗姑娘便趁他昏睡时摘了面具,露出阿摩尼那张脸,顿时面色煞白,捏着那片衣带,半晌才将面具叩回阿摩尼脸上。
  数日后,阿摩尼满心欢喜地上门提亲,苗姑娘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年,苗姑娘生下一个女儿,可孩子先天体弱,早夭了。
  那时阮红山已经知道了阿摩尼打着他的名头骗苗姑娘私会的事,见对方因为孩子终日以泪洗面,解了苗姑娘身上的情蛊。
  阮次山说到这里顿了顿,望向阿摩尼:“可你知道吗,因为那蛊虫在她体内待了几年,她真的爱上了你。但你呢,阿摩尼!知道我师傅解了苗姑娘的蛊虫,一怒之下与他撕破了脸。不光如此,苗姑娘本就因孩子一事心力憔悴,可你觉得她不会再爱你,又将蛊虫磨成粉掺在她的药里,给她喂下去!”
  “阿摩尼,你就这般自卑自责,觉得几年夫妻相处,苗姑娘却不曾爱过你?所以一直给她下情蛊!你哪是什么痴情,我看你分明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娃娃!去满足你可笑的私心!”
  阮次山痛骂阿摩尼时,姬青翰忽然转过头望了卯日一眼。
  巫礼捧着证物,一挑眉,知晓对方因为自己身上的情蛊代入了阮次山的话,默不作语,只是用眼神告诉姬青翰。
  好好听案,不要胡思乱想。
  阮次山捏着拳,“好在我师傅知道此事,生前将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第57章 追魂碑(一)
  阿摩尼已经不顾大长老身份,爬过去要抓挠他,被楼征及时拦住,反绞住手臂,一张老脸狰狞无比:“信口雌黄!不可能、不可能!阮次山,你少在这胡言乱语!你就和你爹一个样,狗眼看人低,瞧不上老夫!”
  他满口污言秽语,听得姬青翰不悦皱眉。
  “但要不是老夫,他阮红山炼得出来情蛊与长生蛊吗?要不是老夫!他连巫医都做不成!”
  姬青翰揉着额角:“长生蛊是何物?”
  阮次山:“殿下,救治楼征的蛊虫,就是炼制长生蛊的蛊虫。”
  他的目光移到桌上的无衣草上,“无衣草也是炼制长生蛊所需的草药。长生蛊,顾名思义是许人长命百岁、事事无忧,据说种下此蛊的人将会比常人活得更久,只是反应较为迟钝,随着年岁渐长,五感也渐渐丧失。虽然是一道凶蛊,可效果却是实打实的,若要想追寻长生之道,此蛊绝对首选。”
  姬青翰原本不信这些东西,但他身上毕竟种着一个情蛊,所以听了长生蛊后反而阡默不语。
  卯日倒觉得他的形容有些耳熟,问阮次山:“阮红山带去丰京的那盒蛊虫,是不是长生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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